TaleHush 放肆小說終點站
終點站・第 9

良心終點

正文

周映澄在編輯頁面按下「發送」時,手指沒有顫。螢幕上出現一圈小小的藍色進度,然後跳出一個紅勾。她沒有立刻收起手機,反而將螢幕轉向面前的莫霽淵。他仍被壓在月臺地面上,雙臂反折,臉頰貼著冷硬的混凝土。警察的強光燈打在他身上,影子拉成一道歪斜的十字。

「你要嘅嘢,我做咗。」周映澄說。她的聲音很平,像在唸一段事實。

莫霽淵沒有反抗,只是微微側過頭,看向她的方向。光線太強,他幾乎睜不開眼,但嘴角似乎鬆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更像是繃緊了十年的繩索終於斷裂時,肌肉不再抽搐的放鬆。

「多謝。」他低聲說。然後便不再動。兩名警員將他從地上拉起,手銬扣上的聲音清脆而冷硬。他垂著頭,被押往月臺另一端的黑色廂型車。周映澄目送他離開,直到那身影完全被陰影吞沒。

車門重新開啟。這一回,真正的救援人員從月臺外湧入。每個人被分開帶往不同的位置,有人坐在擔架上,有人裹著銀色保溫毯。方綺華被一名女警攙扶著,她哭著說了很多話,沒有一個完整的句子。方綺華丈夫則被單獨帶開,一名便衣警員向他展示一張紙,他整個人像失去支撐般跪下來。

周映澄將錄影帶和天台相片一併交給負責案件的督察,並當場播放了一段莫霽嵐錄音的備份。督察看過後,面色凝重,吩咐下屬立即將證物封存。她從記事本中取出那張病歷碎片,用透明膠套封好,遞給督察。「呢張係急症室站儲物櫃搵到嘅未修改病歷,我親手由原本文件度撕落嚟。」她說。督察接過,點了一下頭,將它放進證物袋。

督察向她詢問由天台站至終點站期間的通訊狀況,以及車門為何能被打開。周映澄指了指被棄置在地上的液壓剪與熱切割器,解釋警方破門時用了這些工具,切斷了車門電子鎖。她亦提及列車內的通話繩、緊急開關與滅火器早已被人遠程破壞,警方若無重裝備根本無法進入。督察低聲吩咐下屬紀錄,轉頭對她說:「周小姐,你嘅報道可能成為關鍵證據。」

陸時硯沒有和她一起離開月臺。他站在一盞應急燈下,正在和一名急救員交談。周映澄走上前去,他轉過頭,朝她點了一下。

「佢哋會同我落口供。」他說。「我同醫委會嘅嘢,留返俾我自己搞。」

「我遲啲去搵你。」周映澄說。

陸時硯沒有回應,只是將一樣東西塞進她掌心。是一粒未開封的獨立包裝消毒膠布,她剛才在月臺擦傷了虎口。周映澄收緊手指,將膠布攥住。

她在凌晨四點前被送往醫院驗傷。清創、包紮、抽血、量血壓。她的眼淚沒有流下來,只覺得身體像被淘空了。一名當值女警問她是否需要聯絡家人,她搖搖頭。

手機震動。新聞編輯的訊息不再是指令,而是一連串發狂般的追問:「你知唔知自己做緊咩」「今日唔使返」到後來的「你已被停職」。周映澄將手機反轉扣在床頭櫃上,躺平,看著天花板的氣窗,等待天亮。

兩個月後,一個颱風天。

周映澄站在立法會大樓外的遮雨篷下,風把雨斜打進來,她的外套下襬已經濕了一圈。陸時硯撐著一把透明傘,走到她面前,傘骨折了兩根,傘面垂下一角。他替她擋去斜雨,自己的左肩卻暴露在雨水中。

「口供錄完?」周映澄問。

「錄完好耐。今日過嚟,係交一份補充文件。」陸時硯說。他將文件豎起來,用胸肌前的乾外套遮擋雨水,翻開給周映澄看。是一份自述書,關於十年前篡改梁語嫣病歷的經過。

「你唔驚吊銷牌照?」周映澄問。

「我驚返唔到急症室。」陸時硯回答。他收起文件,目光落在她手上一團紙巾。她剛才在記者席咬破嘴唇,紙巾染了一點紅。

「出嚟先講。」周映澄說。

兩人走向巴士站。經過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一瓶寶礦力,路過一個舊區公園時,雨小了,他們坐在長椅上,中間隔著一隻濕透的背包。

「我要同編輯部解約。」周映澄慢慢說。

「佢哋會追究你違反內部守則?」

「唔追究,但會以後冇人敢同我合作。我嘅報導已經流出咗,主編輯話我『違反新聞專業』。我問佢咩叫專業,佢話唔同你講。」周映澄笑了一下,嘴角卻沒動。

陸時硯轉向她,正想說話,她的手機響了。來電顯示是警署的電話。她接起,另一頭是當晚的督察。

「周小姐,有樣嘢要同你講。我哋喺西環碼頭舊貨場,搵到你想像唔到嘅嘢。」

周映澄立即起身,陸時硯跟著站起來。雨這時更大了,打在地面反彈成霧。巴士在雨中駛來,車頭燈穿過水幕。

一小時後,西環碼頭舊貨場。

一處被黃黑膠帶圍起的區域,警方正在進行挖掘。周映澄和陸時硯站在警戒線外,莫紀安被帶到現場指認位置。他穿著灰色連帽衫,頭髮濕成一綹綹,面容枯槁。他伸出顫抖的手,指向一個生鏽的綠色垃圾桶。

警員移開垃圾,在底部的淤泥中,找到一個深藍色書包。書包已腐爛得幾乎看不到原形,但肩帶上的卡通襟章仍可辨認。莫紀安看到那個書包,整個人像被人從後腦擊了一棍,雙膝一軟,跪在泥地上。

「係佢嘅……係佢嘅……」他反覆說。

書包外側小袋被割開,裡面發現一部嚴重破損的手機。數位鑑證組的人員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入密封袋。督察低聲對周映澄說,這部手機可能還原出被刪除的訊息。

莫紀安被帶離後,陸時硯握住周映澄的肩,像在檢測她是否在流淚。但她沒有哭。她只是很慢地吐出一口氣,說:「佢終於搵返嚟。」

三天後,數位鑑證組公佈初步結果:手機中有一段語音備忘錄檔,疑似梁語嫣在事發前的自白,內容涉及當晚遭受的傷害。這段資料與莫霽嵐的偷拍錄影互相補足,成為重新開案的關鍵。

同日,廉政公署高調拘捕三名警務人員,包括一已退休的沙展,涉嫌銷毀證物。陳柏峰主動到港島總區重案組自首。警方在拘捕陳柏峰前,已派人護送其家人至安全屋,二十四小時保護,直到開庭審訊前,其家人均未受威脅。

陸時硯的醫生註冊委員會聆訊在同一個月舉行。周映澄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。他穿著深色西裝,回答問題時聲音穩定,像在手術臺上講解併發症。最後,主席宣佈吊銷執照。他站起來,微微鞠躬,然後轉身走向旁聽席。

周映澄站起來,和他隔著欄杆對望。

「完咗啦。」她說。

「未算完。」陸時硯將一個厚厚的文件夾遞向她。是他多年來收集的急症室暴力個案,還有關於醫生記錄受壓的內部指引。周映澄接過,手指碰觸到他冰涼的手背。

他們沒有再對話,只是一前一後步出大樓。天色很灰,雲層低得壓住中環的高樓。

那晚,陸時硯請她食宵夜。在一家深水埗的深夜茶餐廳裡,他點了一碗雲吞麵,她點了一杯凍絲襪奶茶。兩人吃完,走過欽州街,風很大,把他的圍巾吹得亂飛。

「我係咪要同你講,我預咗會咁?」陸時硯突然說。

「預咗咩?」

「冇咗醫生牌,冇咗份工,可能仲要坐監。」他停在一盞路燈下,光線在他頭頂形成一圈白。

「咁你驚唔驚?」

「驚。但我冇後悔。」陸時硯望進她眼睛,目光直接而溫和。

那晚之後,周映澄收到正式解僱信。新聞編輯最後發來一條訊息,只有六個字:「你好自為之。」她將訊息截圖,存入一個加密相簿。

半年後,一條在社交媒體上瘋傳的視頻中,三名年輕男子在西環被捕。警方以涉嫌與二零一四年梁語嫣謀殺案有關拘捕他們。媒體鋪天蓋地報道,但再沒有人用「自殺」兩個字。

梁語嫣的墓前,周映澄、陸時硯、嚴允衡分別獻上白花。墓碑是梁父選的,碑上的照片裡,少女仍穿著校服,笑容清亮。嚴允衡將一張天台相片放進一個銅盤裡,用打火機點燃。火苗升起,相片的邊緣捲起焦黑,像朵黑色曇花。

「佢應該要睇到我哋做嘅嘢。」嚴允衡說。他的聲音在風中沙啞,像老樹皮摩擦。

周映澄沒有說話,只是蹲下來,將自己那張泛黃厚紙車票也放進火中。火苗先從邊緣捲起,紙面焦黑,迅速吞沒「你燒咗盒錄音帶」六個字,化為灰燼。

陸時硯站在他們身後,微微仰起頭,看著天。雨雲剛散,露出幾顆星。

離開墓園時,黑伯孃跟在周映澄身後。他看過她很多報導,早認得她。他顫巍巍地拉住她的袖子,塞給她一疊紙札。「周記者,你幫到我哋,我冇咩可以報答……」他聲音乾啞。周映澄將紙札放進背包,彎腰低聲說:「伯孃,保重身體。」

她在墓前發誓,要繼續寫,直到真相完整為止。但她知道,真相永遠不會只靠一宗案件的判決就能完整;它需要每個細節都被承認,每個名字都被記住。權貴子弟被拘捕,尚未判刑;真兇仍在法庭之外。她的報道只是第一步。

三天後,莫霽淵的庭審正式開始。他被控非法禁錮、危害公共安全等罪名。庭上,他全程目視前方,沒有為自己辯護。只有在法官問他為何這樣做時,他說了十四個字:「我妹妹唔可以再消失。真相唔可以再沉默。」

周映澄坐在記者席,記下他的每一句話。她不再只是記錄者,也是證人。

陸時硯沒有到庭,他一向避開鏡頭。但他每天最遲晚上八點,都會在她落筆前,發來一條訊息:「寫得啱唔啱?」

周映澄低頭看手機,輕輕笑了。她回覆:「還差幾句。而家補上。」

莫霽嵐的失蹤案,在梁語嫣案重新開案後,正式立案調查。警方在舊遊艇會的儲物室中,找到一件含有微量血跡的女性外套,疑與莫霽嵐失蹤時所穿相符。該儲物室與莫霽嵐生前調查的遊艇會事件直接相關,血衣的發現也為其失蹤案提供了關鍵物證。周映澄想起列車上莫霽嵐的錄音與投影,那不過是她留下的證據的一部分。

消息傳出那晚,周映澄坐在報館天臺,手機震動。陸時硯的短訊寫著:「今晚,我請你食宵夜。」

她望向天際,香港夜景燈火如海。大風將她的髮絲吹得凌亂,但她沒有去整理。

她深吸一口氣,在回覆欄敲下三個字:「好。我請你。」

雨終於停了。城市的喧囂從四面八方湧來,像一道沉寂多年的河流,重新回到河道。

你已讀完《終點站

讀完這個世界,再走進下一個

01職場復仇新仇錄葉以澄
新仇錄她親手把最想吻的男人送進監獄。兩年後,他搬到她隔壁,只問了一句:「當年的證據,真的是妳給的嗎?」職場復仇・約 50 分鐘
02婚姻秘密我老公死後,還在替她交租陳知蔚
我老公死後,還在替她交租丈夫死後第七日,銀行還在替一個陌生女孩交租。婚姻秘密・約 125 分鐘
03豪門懸疑七日替身陸時硯
七日替身他花重金請她假裝妻子,卻在第一個吻後低聲問:妳還要裝多久才肯認我?豪門懸疑・約 40 分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