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香如舊
我拿到公寓鑰匙那天,陳晏清笑得過分殷勤,他說:“孟小姐,這房子旺創作,租金是業主急著出國才壓下來的。”我看著他領帶歪斜、額角冒汗的模樣,只當是中介通病,沒有多想。
電梯上升時,我看著不鏽鋼門板上扭曲的倒影——一個失業編劇,抱著裝滿稿紙的紙箱,押上全部積蓄搬進陌生的豪宅。這像極了我某部劇本的開頭,可惜現實沒有逆轉的餘地。
房門打開那一刻,茉莉花香若有若無地飄來。我以為是上任租客留下的空氣清新劑,但在空蕩蕩的客廳裡,氣味卻像從臥室方向湧出。我把箱子擱在玄關,推開臥室門——衣櫃門半敞,裡面掛著一排衣物,絲綢與亮片在昏暗中泛著微光。
我伸手撥開衣架,禮服樣式浮誇,多是舞臺裝,標籤剪得乾乾淨淨。角落裡立著半瓶香水,玻璃瓶身冰涼,標籤手寫著“茉語”。我對著空氣噴了一下,香氣馥郁,卻很快沉澱為某種更幽微的味道,像舊日子的灰。
衣櫃底層,一本皮質日記卡在縫隙中,扣著金色密碼鎖。我嘗試轉動轉輪,停在“0608”時,鎖釦嗒地彈開。溫以棠的生日,在娛樂新聞裡登過無數次,我也採訪過她——那時我剛畢業,替雜誌做專訪,她穿白裙,說話時總撥弄左手腕的紅繩。現在那紅繩就夾在日記扉頁,壓著一行字:“把這段記下來,萬一有一天我不見了,至少有人知道我從哪一天開始死去。”
我合上日記,心跳撞著耳膜。溫以棠半年前失蹤,警方列為懸案,八卦論壇臆測她躲債、私奔、甚至整容隱居。而她的衣櫃和日記,竟完整地留在這間租金低廉的公寓裡。陳晏清說業主出國,但業主怎會丟下這些私物?我撥他的電話,關機。窗外霓虹燈牌閃爍,映在禮服亮片上,像無數隻眼睛窺視著我。
我決定暫時不理,把禮服塞回衣櫃,日記放進床頭抽屜。凌晨,我剛躺下沒多久,對街教堂鐘聲敲了三下,客廳突然傳來沙沙的電流聲,接著一個女聲填滿整個空間:“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,每晚都像在演別人寫的劇本。”
我衝出去,智能音箱的環形燈幽幽亮著,沒有連網標誌,卻自動播放音頻文件。我按住暫停鍵,音箱屏幕閃出一行提示:“雲端同步已斷開,本地文件播放完畢。”我去查播放記錄,只顯示“未知來源”,文件大小4.7MB,時長一分十七秒。我聽了五遍,聲音略顯沙啞,咬字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沉靜,尾音習慣性地收緊,像是溫以棠在訪談節目裡的聲線,又像是某個人在極力模仿她。背景有隱約的海浪聲,彷彿錄音的人正站在某個孤寂的岸邊。
報警?我猶豫了。除了衣櫃和一段來路不明的錄音,沒有任何違法證據。但我清楚,這不是前任租客的惡作劇。我關掉音箱,抱著被子坐在沙發角落,直到晨光漫過窗臺。
上午九點,我下樓買咖啡,鑰匙從錢包滑落,叮噹滾到一雙皮鞋邊。賀予深彎腰撿起,遞來時手腕衣袖滑落,露出一道橫亙腕骨的疤痕,淡粉色,邊緣平整,不像意外。他抬眼微笑,眉目溫和:“小心點,這棟樓門檻多,容易絆。”
我接過鑰匙,注意到他提的公文包印著“仁心診所”,是個精神科醫生。“你也住這裡?”我問。
“樓下702,搬來快一個月了。”他指指樓上,“夜裡如果聽到奇怪聲音,別怕,隔音不太好。老房子嘛,水管有時會響。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。凌晨的錄音他聽到了?但賀予深表情自然,眼角甚至泛起細碎的笑紋。我試探著說:“我倒沒注意,可能睡太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示意咖啡店櫃檯,“這家的拿鐵不錯,我請你?”
我們並排坐著,紙杯冒著熱氣。他聊起醫院值班的趣事,提到失眠患者常把細微聲響放大成威脅,語氣像在安撫。我盯著他手腕的疤,想起日記裡某段模糊的描寫:“他抓傷了我的手腕,但我逃開了。茉莉花灑了一地。”我不確定那是真實還是虛構,但此刻賀予深的疤痕卻與文字重疊。
他說:“你呢?做什麼的?”
“編劇,暫時待業。”
“難怪看你常帶著稿紙。”他啜一口咖啡,目光落在我左手握筆磨出的繭上,“創作需要安全感,這公寓雖然貴點,但環境安靜。”
我差點衝口而出“房租很便宜”,但及時吞下。他如果認識業主,就該知道租金低得異常。我改口說:“還好,能負擔。”
他點點頭,不再追問。分別時他突然說:“你衣服上有茉莉花香,挺好聞的。”
我僵在電梯口,看著樓層面板數字跳動。茉莉花水味昨晚沾染,今早我特意換了外套,他卻仍能捕捉。也許醫生鼻子敏銳,也許另有原因。
回到公寓,我重新檢查衣櫃。禮服口袋裡翻出一張購物收據,購買日期是去年十二月,溫以棠失蹤前半個月,物品欄寫著“錄音筆、日記本、密碼鎖”。收據背面有鋼筆暈開的字跡:“第七段還在想,要警告她,但不是現在。”
我把收據與日記比對,日記第一頁日期與收據吻合。溫以棠在準備某種記錄,而“她”是誰?我打開智能音箱,在設置深層找到開發者模式,裡面藏著一個未命名的雲端備份賬戶,登錄名是“wt_audio_backup”,時間戳從半年前延續到昨晚。我回想初次檢查音箱時的記錄,當初我明明只看到近期的播放日誌,如今卻冒出更早的檔案,彷彿有人刻意隱藏了歷史的完整脈絡。原來每次播放後,文件真的自動刪除,但云端卻存有一整套音頻列表,編號1到7。第7號文件上傳時間是今天凌晨3點01分,也就是播放後的一分鐘內。這意味著無論誰在操作,都掌握著我的作息規律——剛好在我沉睡時觸發播放。
我的手開始發抖。此時手機亮起,賀予深發來短信,只有一句:“新環境容易失眠,需不需要安眠藥?”我盯著屏幕,想起他剛才提及的“失眠患者”,想起他那道疤,再想起收據上的“警告她”。
我沒回復,而是撥通一箇舊同事號碼,托他調查溫以棠失蹤前的醫療記錄。半小時後同事回電:“溫以棠失蹤前三個月,頻繁造訪仁心診所,主治醫生姓賀,精神科。病歷摘要提到嚴重焦慮與被害妄想,但最後一次診療記錄中,醫生註明‘患者已中止治療’。”
我放下手機,窗外的城市在日光下顯得平庸,唯有這間公寓包裹著濃得化不開的謎團。我深吸一口氣,走向衣櫃,抓起那瓶茉莉香水。瓶底原本貼著標籤,現在卻被撕掉,只剩膠痕。我將瓶身傾斜,對著光,終於看見玻璃底部陰刻著兩個小字——“予深”。
刻痕很淺,像用針一點點劃出來,彷彿刻字的人既想留下印記,又怕被發現。我旋開瓶蓋,往手腕滴了一滴香水,香氣散開時,我彷彿聽見那段凌晨的聲音——尾音緊揪著我的神經,不肯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