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點零一分
賀予深第二次出現在我門口時,手裡端著兩杯熱奶茶。杯身凝著水珠,他的手指修長乾淨,指甲修剪得圓潤,和腕間那道疤形成奇異的對比。
“失眠的人需要一些暖的。”他說,聲音低沉卻柔和,像在哄一個病人。
我側身讓他進來。凌晨三點零一分剛過,我還沒從錄音的餘悸裡掙脫,音箱卻已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那第二段錄音播放得突然——沙沙的底噪後,是溫以棠嘆息般的聲音:“他送我的第一件禮物是睡眠,他說閉上眼就不會痛苦了。”然後我聽見杯盞輕碰的脆響,彷彿有什麼被遞到唇邊。
賀予深把奶茶放到茶几上,環視了一圈客廳,目光在音箱上停留了片刻。“這款型號很老了,”他隨口說,“我有個病人……也用過同款。她總說這音箱會在半夜自己響。”
“是嗎。”我攥緊手機,屏幕還亮著,短信頁面上他那條“需不需要安眠藥”像個諷刺的註腳。
他沒繼續這個話題,轉而問我還習慣嗎,缺不缺什麼東西。他的關心太自然,像是提前寫好的劇本。我看著他端起奶茶啜了一口,喉結微微滾動,忽然想起剛才錄音裡那聲吞嚥。
“其實我睡不好,不是因為環境。”我說。
他放下杯子,眼神很專注:“那是因為什麼?”
“可能是因為……這間房有別人的痕跡。”我刻意瞟向那扇緊閉的衣櫃門。
賀予深順著我視線看去,神情沒有波動,只淡淡說:“前任租客的東西,還是別動比較好。”
那個晚上之後,他上門的頻率變得越來越密集。有時是帶晚餐,有時是幫我裝一盞暖光的夜燈,甚至有一天他拎了一臺白噪音機過來,說能蓋掉樓上的腳步聲。他的體貼裹著一層蜜,黏稠得讓人掙不脫。我開始習慣了每天傍晚聽見他的敲門聲,習慣了他進門後先掃一眼那個衣櫃的習慣。
溫以棠的日記我讀得很慢,她在第一頁就設下了密碼,我費了兩天才試出那是她第一部電影的首映日期。翻開後,滿紙都是娟秀的字跡,墨水是褪了色的藍。她寫道:“H醫生今天幫我把茉莉換了盆。他說根爛了一些,要剪掉。我看著那些被剪下的爛根,覺得自己也像被切除了一部分。”
“H”是誰?我不需要多想。
接著幾頁,迷戀和恐懼像藤蔓一樣纏在一起:“H的手很穩,手術刀在他指間像畫筆。但今天我看見他手上的疤,問他怎麼弄的。他笑著說,是愛過的證據。我忽然覺得那笑很冷。”
凌晨三點,第三段錄音播了出來。這次溫以棠的聲音沒那麼平靜了,背景有細碎的喘息:“他手腕上的疤是我留下的,但他說那是愛過的證據。他越溫柔,我越害怕。我怕自己逃不掉。”
我坐在床上,賀予深就躺在身邊,呼吸均勻。我藉著手機微光看他手腕——那道疤在夜色裡泛著淺淺的白,像瓷器上的裂痕。我想起白天他幫我貼創可貼時,指尖擦過我手背的溫度。和錄音裡描述的“溫柔”一模一樣。
兩天後,他在客廳吻了我。奶茶的甜味還留在舌尖,他的嘴唇壓下來時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。我原本想推開,手指卻只抓皺了他的襯衣。他退開一點,額頭抵著我的,輕聲說:“搬過來和你住吧,這樣你就不用害怕凌晨的聲音了。”
我的理智在尖叫,但喉嚨像被堵住。我看著他的眼睛,裡面映著暖光燈的光斑,溫暖得不真實。最後我聽見自己回答:“好。”
賀予深搬進來的速度比我想像中更快。他只帶了兩個行李箱和一個醫療箱。衣物疊得整整齊齊,醫療箱裡卻塞滿各種藥瓶,大部分是鎮定類。他把藥瓶收進浴室鏡櫃時,我假裝沒看見其中一瓶標籤上印著“溫以棠”三個字——被馬克筆塗掉了,但筆跡沒蓋住凹陷的印刷痕。
同居的日子,他把我照顧得更細緻了。睡前他會調好白噪音機,給我一杯溫水,水溫永遠不燙不涼。他甚至記得我喝水的角度和速度,偶爾會隨口說:“你今晚比昨天多喝了兩口。”
茉莉花香開始變得時濃時淡。有時候我打開衣櫃,氣味濃得幾乎嗆人,就像有人剛剛噴灑過;有時候卻又淡得只剩一絲尾調。我問賀予深有沒有聞到,他搖搖頭,說大約是我鼻子敏感,然後把衣櫃門重新關嚴。
我注意到,他從不主動打開那扇櫃門。哪怕是在找東西,他也會繞開衣櫃那一側。有回我故意在他面前拉開櫃門,取出那件絲絨禮服,問他:“你覺得這件好看嗎?”他視線落在禮服上,瞳孔縮了一下,隨即笑了笑:“好看。但它不適合你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太舊了。舊東西就該待在它該在的地方。”他接過禮服,小心放回衣櫃,動作輕得像安放什麼易碎品。然後他關上門,扣上了那個我從沒留意到的櫃門扣。
那天夜裡,我又一次醒來。床側空著,涼意已滲進被褥。我光腳下床,推開臥室門,看見客廳裡站著一個人影。
賀予深站在衣櫃前,櫃門大開。壁燈的微光勾出他側臉的輪廓,他的手指正輕輕撫過溫以棠的一件絲絨禮服,從領口滑到腰線,再停在下襬。那動作緩慢而溫柔,像在撫摸一個人。
我屏住呼吸,倒退一步。他似乎沒察覺,只是垂下頭,嘴唇翕動,似乎在無聲說些什麼。
輕輕虛掩臥室門,我躺回床上,心口像壓著一塊冰。閉上眼,我看見錄音描述過的畫面——溫以棠穿著這件禮服,站在鏡子前,身後有人的手撫上她肩膀。
第二天清晨,賀予深已經做好早餐,煎蛋、烤麵包,還有一杯溫度剛好的奶茶。他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對我笑,替我拉開椅子。
我坐下時,瞥見他的指尖有一道極細的絲線,是禮服的纖維。我想起昨夜那雙手的動作,胃裡一陣翻攪。
趁他去上班,我打開衣櫃門,在禮服口袋裡摸索。指尖觸到一個硬物——是支錄音筆,銀色外殼,小巧得能握在掌心。按下播放鍵,溫以棠的聲音流出來,是她原計劃的第七段錄音,只有零碎句子和短句的草稿,像是尚未完成的警告:“她……要小心,他會讓……愛上……不能像我一樣……錄音要放在……”錄音戛然而止,底噪裡隱約有門鈴聲,隨後是一陣匆忙的窸窣。
錄音筆上的日期戳記是半年前,錄製的最後一段時間,正是她失蹤的前一夜。這段話並不完整,卻已足夠讓人背脊發涼。
窗外的陽光打在衣櫃鏡子上,映出我蒼白的臉。我忽然意識到,鏡中這張臉——長髮,偏瘦,眼底帶著不安——和溫以棠的寫真重疊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