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證言迷宮・第 11

信任的邊界

正文

浪聲從西環海濱長廊傳來,帶著腥鹹的微風。陸衍背靠欄杆,看著坐在長椅上的紀深。日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灰白地磚上。

「我唔明。」陸衍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比平時低。「你明知你嗰部座機可能係小嵐最後通話對象,點解你唔早啲講?」

紀深抬起頭,眼鏡反射金光,看不出情緒。「因為我唔確定。」他頓一頓,「紀錄顯示通話時間係三年前七月十四日下午四點零三分,但嗰日我喺高等法院出庭,根本唔喺辦公室。」

「咁點解會有紀錄?」

「我查過。」紀深從公事包取出一份文件,遞過去,「電話系統紀錄顯示,我嗰部座機喺三年前七月曾被設定轉接規則,所有來電會自動轉去一個儲值電話號碼。呢個轉接設定正正喺七月十四日之前生效,同小嵐通話紀錄吻合。具體設定日期係七月十二日,同我哋之前調查嘅電話系統維護紀錄一致。」

陸衍接過文件,手指捏緊紙邊。夕陽照出紙上打印的通話明細,日期、時間、號碼,清清楚楚,旁邊有系統記錄的設定時間戳記。

「有人喺部電話做過設定。」他抬起頭,語氣漸冷。

「係。」紀深直視他,「設定者嘅權限痕跡指向內部,而我竟然冇發現。同我上次同你講嘅一樣,三年前七月設立嘅轉接規則,同小嵐失蹤日期完全吻合。」

陸衍深吸一口氣,轉身面向海。浪花拍打堤岸,濺起白色水沫。四十八小時前他仲俾人拘留,四十八小時前紀深仲喺羈留室外同佢講「我信你」。但信任嘅基礎,原來一直有裂痕。

「你仲有乜嘢瞞住我?」陸衍問。

「紙張嘅來源。」紀深企起身,行到佢身邊,同樣面向大海。「LK-2022-03批次嘅專用紙,採購紀錄顯示分發俾三個部門,其中一個係我辦公室。但我冇訂過,亦冇簽收過。」

「所以有人用你名義訂紙?」

「行政主任陳兆良負責文具採購,佢有權限用我名義落單。」紀深聲音平穩,但陸衍聽得出底層嘅緊繃。「我哋喺工廠發現嗰啲紙張,印刷廠確認係同一批次,送貨地址係深水埗一個虛擬辦公室。」

陸衍轉身,望住紀深側臉。「你懷疑陳兆良?」

「佢失蹤咗。」紀深從口袋攞出手機,展示短訊,「今朝人事部報告,佢冇返工,住址亦搵唔到人。我懷疑佢係幫兇,甚至可能係真兇布嘅棋。」

海風吹亂陸衍頭髮,佢撥開額前碎髮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「記憶卡入面嘅加密檔案,解密之後除咗小嵐嘅錄音,仲有一張相。」

紀深轉頭。「乜嘢相?」

「小嵐嘅相。」陸衍攞出手機,打開相片。螢幕上係一張略為模糊嘅照片,背景明顯係高等法院三樓走廊,小嵐側身企喺度,望向鏡頭外。角落有一個男人嘅背影,西裝,部分身形被樑柱遮住。走廊牆上有幅油畫,旁邊豎著一塊告示牌。

紀深沉默幾秒。「呢張相,背景係高等法院三樓走廊。我認得嗰幅油畫,同埋……嗰塊告示牌,係案件編號HCC開頭嘅審訊告示。」

「咁你認唔認得嗰個人?」陸衍指向模糊背影。

「好難講。」紀深放大照片,「但時間可能同小嵐失蹤有關。你係幾時發現呢張相?」

「記憶卡解密之後,隱藏喺錄音檔案嘅縮圖入面。」陸衍深呼吸,決定坦白,「我本來諗住收埋呢張相,自己去查。因為角落嗰個人……我第一眼覺得係你。」

紀深冇迴避。「所以你懷疑我?」

「我懷疑所有人。」陸衍苦笑,「包括我自己嘅判斷。但係喺羈留室嗰晚,你破門而入救我一命,然後我睇住你幫我擋開嗰個假警員……我決定信你。」

紀深望住海,過咗好一陣先開口:「多謝。」

好簡單兩個字,但陸衍聽出重量。

佢哋重新坐低,紀深打開公事包,攞出一塊白板同幾張文件,攤喺長椅上。「我哋要重新整理時間線。」佢抽出第一份文件,「迷宮殺手案結束係三年前五月。」

「小嵐失蹤係同年七月十四日。」陸衍補充。

「關鍵係陳景行。」紀深畫出一條時間線,「陳景行太太喺三年前六月死喺監獄,法醫報告話係心臟病發,但有獄警表示佢死前曾經多次要求醫療援助都冇人理。」

「所以陳景行認為太太死於司法不公。」陸衍接上,「佢太太當年嘅案件,正正係被檢控方隱瞞證據導致誤判。」

「而嗰單案件嘅檢控官,姓張。」紀深語調放輕,「張立行。即係我哋查過嘅1987年司法醜聞主角。」

陸衍即刻攞出手機搜索。「張立行有個仔,陳述文。周以芯嘅丈夫。即係話……」

「陳述文同陳景行,可能結盟。」紀深接過話頭,「一個為父親復仇,一個為太太復仇。佢哋嘅目標,係整個司法制度。而我,因為喺迷宮殺手案曾經代表律政司公開表示『制度會自我修正』,成為咗佢哋眼中嘅制度代言人。」

「所以佢哋要你親眼睇住制度崩潰。」陸衍望向遠方即將消失嘅夕陽,「先偽造證據,再陷害你,迫你親手拘留無辜嘅人……即係我。」

紀深點頭。「而佢哋嘅終極目標,可能係要我喺真相同制度之間做抉擇。如果揀制度,就要犧牲你;如果揀你,就要背叛制度。」

「咁你而家揀咗乜?」

「我揀咗你。」紀深講得好平靜,但陸衍見到佢擱喺膝頭嘅手指輕輕握緊。

佢哋對望,海浪聲填補沉默。天邊最後一抹橙紅消失,夜色從東邊蔓延。

陸衍打破沉默。「既然揀咗,就要行動。陳景行既然能夠嫁禍你,即係佢對律政司內部非常熟悉。你話陳兆良失蹤,會唔會佢就係內應?」

「有可能。我查過陳兆良背景,佢十年前加入律政司,之前做過監獄文職。佢喺監獄工作期間,正好係陳景行太太服刑嗰段日子。」

「所以佢可能同情陳景行,自願幫手?」

「或者被迫。」紀深拎出一份文件,「陳兆良曾經因為洩露內部資料被內部調查,雖然最後冇證據撤銷,但之後佢一直冇升職。呢啲經歷,可能令佢對制度不滿。」

「陳景行就利用呢點。」陸衍接上,「但而家陳兆良失蹤,會唔會係被滅口?」

「要盡快搵到佢。」紀深企起身,「我通知咗李督察,但要用非正式渠道追查。警方內部可能仲有其他人被陳景行收買。」

「所以又要私下行動?」

「你可以唔同我一齊。」紀深轉頭望佢,「但今次,所有資訊我都會同你分享。」

陸衍都企起身,拍拍褲上嘅灰塵。「我記得你講過,合作唔等於信任。但而家,我決定信你。唔係因為證據,係因為你喺羈留室冇放棄我。」

紀深望住佢,眼神複雜。

「我哋去碼頭。」陸衍忽然說。「記憶卡嗰組數字,我反覆睇過,除咗經緯度,仲有一組數字係224。香港有224個公共碼頭,小嵐最後嘅定位係西貢,所以我推斷佢去咗西貢碼頭。但係碼頭附近有個荒廢嘅貨倉,編號就係224。」

「點解你而家先講?」

「因為之前我唔信你。」陸衍直接講,「而家信。」

佢哋上車,駛向西貢。車廂內,陸衍攞出手機,放大嗰張照片。「我睇過好多次,呢個背影……佢企嘅姿勢,同你唔同。你習慣左手插袋,呢個人係右手。」

紀深望一眼。「你觀察力幾好。」

「記者本能。」陸衍苦笑,「仲有,小嵐望嘅方向,似乎唔係望鏡頭,而係望住呢個人。佢表情唔係驚恐,反而似係疑問。」

「即係佢可能認識呢個人?」

「或者覺得呢個人應該係某個場合見過。」陸衍放大照片角落,「背景有半塊告示牌,寫住『案件編號HCC...』後半截被遮住。高等法院三樓走廊嗰幅油畫旁邊,就係案件告示板,呢度影到嘅就係嗰個位置。」

「高等法院案件編號。」紀深即刻接上,「代表呢張相拍攝嗰日,法院有一單HCC開頭嘅案件審訊緊。而且背景同我哋上次推測嘅一樣,就係法院三樓走廊。」

「HCC……我記得三年前七月,有一單好轟動嘅殺人案上訴審訊。」陸衍迅速用手機查閱新聞檔案,「果然,HCC 384/2021,審訊日期係七月十二至十四日。」

「七月十四日,小嵐失蹤當日。」紀深手指敲打方向盤,「即係話,小嵐當日去過法院,然後再出發去西貢。呢個同我哋後來掌握嘅目擊情報吻合:佢喺碼頭見到陳景行處理文件。」

「佢點解會去法院?」陸衍聲線變得低沉,「佢從來冇同我講過。唔通佢喺法院已經見到陳景行,一路跟到碼頭?」

「呢個問題,可能要喺貨倉搵答案。」紀深將車駛入西貢公路,路燈開始亮起。

半小時後,佢哋抵達西貢碼頭附近嘅荒廢貨倉。鐵門虛掩,鏽跡斑斑。紀深掏出手電筒,遞一支俾陸衍。

貨倉內堆滿發黴木箱,空氣有股黴味同海水味混合嘅氣息。手電筒光柱掃過地面,照出凌亂腳印。

「呢度近期有人嚟過。」紀深蹲低檢查腳印,「有兩種鞋印,一種較新,一種起碼幾日前。」

「睇下嗰邊。」陸衍指向角落,一個木箱上放住一個防水袋。

佢走近,打開防水袋,入面係一本日記。日記封面寫住一個名:陳兆良。

「佢嚟過呢度。」陸衍即刻翻開日記,裡面密密麻麻寫滿字。最後一頁寫住:「我唔可以再幫佢。佢已經失控。如果任何人搵到呢本日記,請聯絡紀深先生。陳景行下一個目標係心鏡坊伺服器,嗰度有佢所有受害者嘅心理諮詢紀錄。佢要摧毀所有證據。」

紀深行埋嚟,睇住嗰行字。「陳兆良想收手。」

「但係陳景行唔會放過佢。」陸衍合上日記,「我哋必須去心鏡坊。但係伺服器機房需要周以芯嘅權限先入到。」

「聯絡周以芯。」紀深拎出手機,撥號。

電話響咗好耐,終於有人接。「邊位?」周以芯聲音聽落好緊張。

「周小姐,我係紀深。我同陸衍搵到陳兆良嘅日記,佢話你丈夫陳述文可能同陳景行有關係。我哋需要你幫忙,去心鏡坊伺服器機房。」

電話嗰邊沉默。過咗一陣,周以芯先講:「我……我其實已經懷疑咗好耐。阿述佢成日半夜出街,話係維護伺服器,但係我查過系統紀錄,佢根本冇登入過。」

「你而家喺邊?」

「我喺心鏡坊。但係伺服器機房要用阿述嘅指紋先開到門。」

「我哋而家過嚟。」紀深收線,同陸衍馬上離開貨倉。

回程路上,陸衍一直望住日記。「陳兆良寫,陳景行要摧毀所有證據,即係話伺服器入面可能有關鍵線索。」

「仲有,陳兆良講嘅『佢』可能唔止陳景行一個。」紀深分析,「佢用『佢已經失控』,或者陳述文先係最極端嗰個。」

「如果陳述文係技術總監,佢有權限隨時刪除數據。」陸衍焦急,「我哋要快。」

車輛喺夜色中疾馳。陸衍望住車窗外嘅燈光,忽然想起妹妹。「小嵐鍾意夜晚睇海,佢成日話海嘅盡頭會有答案。」

「我哋會搵到答案。」紀深講得好堅定。

「紀深。」

「嗯?」

「我唔會再收埋任何嘢。由而家開始,所有線索共享。」

紀深冇回應,但陸衍見到佢嘴角微微上揚。

十分鐘後,佢哋抵達心鏡坊。周以芯企喺門口,臉色蒼白。

「阿述啱啱離開咗,佢話要去伺服器機房做維護。」周以芯講,「但係佢從來唔會咁夜做維護。」

「佢可能知道日記曝光。」紀深即刻問,「伺服器機房喺邊?」

「地庫。」

三個人衝入大樓,搭電梯落去地庫。電梯門打開,走廊盡頭就係機房,門半開。

「阿述!」周以芯想衝上前,但紀深拉住佢。

「小心。」紀深低聲講,然後慢慢行近機房。

機房入面,陳述文企喺伺服器控制台前,手指快速敲打鍵盤。螢幕顯示刪除進度條:87%。

「停手!」陸衍衝上前。

陳述文轉頭,眼神空洞。「太遲喇。」佢講,「所有證據都會消失,你哋永遠唔會知道邊個係織網者。」

佢按下最後一個鍵。刪除進度跳至100%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