邏輯的破綻
凌晨兩點,紀深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白板上貼滿照片和筆記,線條交錯如蛛網。他放大那張九龍塘現場的遠景照,螢幕上的像素顆粒粗糙,但足夠清晰——背景裡,一個戴著口罩的男人站在封鎖線外,身形和站姿,正是陳景行。
紀深立刻撥給陸衍。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。
「發現什麼?」陸衍的聲音清醒,顯然也沒睡。
「過來辦公室。陳景行在現場出現過。」
十五分鐘後,陸衍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兩杯黑咖啡。他遞給紀深一杯,直接走到白板前。
「這張照片是案發當天早上拍的。」紀深指向螢幕,「時間在警方拉起封鎖線之後,媒體抵達之前。」
「他故意讓我們看見,還是失誤?」
「都有可能。」紀深在白板上寫下陳景行的名字,畫了個圈。
他翻開陳景行的履歷檔案,投影在牆上。陳景行,41歲,前執業律師,專攻刑事辯護。檔案顯示,他的妻子陳若琳於2021年9月因串謀詐騙罪被判入獄,同年12月在獄中身亡,死因為心臟衰竭,但家屬堅持認為是醫療疏忽。陳景行在妻子死後辭去律所工作,之後無固定職業,並曾向司法機構投訴,指稱檢控方隱瞞關鍵證據。
「他的履歷有一個關鍵點。」紀深指著一處,「他經手的案件,有七成涉及程序瑕疵,但最終都被法庭駁回。加上他妻子的案件,他的動機很清楚——報復司法制度。」
陸衍湊近看。「他太熟悉證據規則,知道漏洞在哪。」
「對。」紀深調出陳若琳案的判決書,「當年她被指控串謀詐騙,關鍵證據是一份電郵。但電郵的發送時間,與伺服器記錄有兩分鐘的誤差。」
「兩分鐘的誤差,就足以構成合理懷疑。」
「但他妻子的辯護律師沒有提出這一點。」紀深聲音壓低,「因為那份伺服器記錄,被檢察官以『無關證據』為由拒絕披露。妻子死後,陳景行多次申請覆核,但都被駁回。」
陸衍沉默片刻。「那位檢察官是誰?」
紀深點開一張舊照片,照片裡的中年男人穿著西裝,在法院臺階上接受採訪。「現任律政司高級助理刑事檢控專員,麥志恆。」
「你上司的上司。」
「不僅如此。」紀深打開迷宮殺手案的檔案,翻到那頁被撕毀的影本證詞。「這頁缺失的證詞,內容正是麥志恆當年如何引導證人指認被告。證人後來翻供,說自己受到壓力。」
陸衍迅速拿起那張紙,放在燈光下細看。「紙張的採購編號LK-2022-03,是你辦公室的專用紙。」
「陳景行想讓所有人以為我是內鬼。」紀深說,「但他犯了一個錯。」
「什麼錯?」
「紙張的購買時間。」紀深從抽屜拿出一份單據,「這批紙在2022年3月採購,但迷宮殺手案結案在2021年。證詞原件的正本,不可能出現在這批紙上。」
「所以影本是偽造的。」陸衍眼睛一亮,「他把原件藏起,用你辦公室的紙做了影本,再放回檔案室。但這個矛盾,陳景行不可能不知道。」
「他知道。」紀深點頭,「所以他故意留下這個破綻。不是失誤,是挑釁。他想讓我們發現,讓我們在制度裡繞圈,最後不得不質疑制度本身。」
「要這麼做,他必須進入檔案室,還要有權限調閱機密檔案。」
「內部有人幫他。」
「陳兆良。」紀深說出名字,「行政主任,負責檔案管理。我之前查過他的訪客記錄,發現有一頁被刪除。」
陸衍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,連上暗網。「我前幾天在一個私人論壇找到一段監控錄影,賣家說是律政司大樓的備份檔案。我本來半信半疑,但現在看來值得賭一次。」
他下載影片,畫面顯示的時間是三年前,9月15日,晚上11點42分。鏡頭對著一條走廊,紀深認出那是自己辦公室所在的樓層。
一個男人出現在畫面裡,戴著棒球帽,低頭行走。他在紀深辦公室門口停下,從口袋拿出一個小型儀器,對著門鎖鍵盤操作了幾秒,門開了。
「是陳景行。」紀深按下暫停,放大畫面。「他手裡的儀器,可以幹擾電話線路。」
「所以他才能用你辦公室的座機設定轉接規則。」陸衍握緊拳頭,「把我妹妹的電話轉到他控制的儲值卡上。」
紀深站起來,走到白板前,在陳景行的名字旁寫下「動機:報復制度」,然後畫了一條線連接到「偽造證據鏈」,再畫一條連接到「引導調查」。
「他的計劃很精密。」紀深邊寫邊說,「先模仿迷宮殺手作案,引起我們注意,再一步步把證據指向我,讓我和制度間的信任崩潰。紙張採購時間的矛盾,是他故意製造的邏輯陷阱,等我們跳進去,再發現制度本身無法自我修正。」
「但他沒料到我們會合作。」陸衍走到他身邊,拿過筆,在兩人之間畫了一條雙向箭頭。「也沒料到我們會找出陳兆良。」
「陳兆良只是工具。」紀深說,「真正的線索,藏在陳景行購買文具的紀錄裡。」
他打開一份銀行流水,裡面列著陳景行近半年的消費明細。一筆筆細查,有三筆在文具店的消費,時間正對應三次作案前的三天。
「這就是我們要找的證據鏈。」陸衍說,「不是現場的偽造物,而是他準備工具的時間點。」
「還不夠。」紀深搖頭,「這些只能證明他買過文具,不能證明他用來偽造證據。」
「但如果合併其他間接證據——他進入你辦公室的監控、設定電話轉接的行為、以及他伴侶案的關聯,足以構成合理推論。」
「在法庭上,推論不夠。」紀深說出這句話,自己也頓了一下。他看向陸衍,「但現在不是在法庭。」
陸衍明白他的意思。「我們要先阻止他。」
紀深從公事包拿出陳兆良的日記,翻到最後一頁,上面寫著一串數字和字母組合。
「這應該是加密網站的登入憑證。」紀深說,「上次我們用我的員工編號登入,看到一個迷宮。但那只是表面的入口。」
他再次打開那個網站,輸入陳兆良日記上的憑證字串——「lanlabyrinth2024」。頁面刷新,迷宮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地圖,標示著西貢碼頭224號貨倉,以及一個倒數計時器:05:42:17。
「這是他最後一個地點。」陸衍說,「心鏡坊的伺服器數據雖然被刪,但陳述文可能也參與其中。」
「我們去找周以芯。」紀深關掉電腦,「她丈夫陳述文是陳景行的盟友,或者也是受害者,但無論哪種,我們都要在他完成『迷宮』前找到答案。」
兩人走出辦公室時,天邊微亮。走廊空無一人,皮鞋敲擊地面的迴音格外清晰。
「紀深。」電梯裡,陸衍忽然開口,「你剛才說,在法庭上推論不夠。但你選擇了公開錯誤,推動內部檢討。為什麼?」
紀深想了想。「因為制度本身不是壞的,壞的是操弄它的人。如果因為一個漏洞就放棄,那些真正需要保護的人,又該怎麼辦?」
陸衍沒有回應,只是輕輕點了下頭。
電梯門開啟,晨曦穿透玻璃大門,在地上鋪展成一道光路。兩人並肩走出大樓,前往西貢。
陸衍在車上將那段監控影片傳給紀深,附上一句訊息:『我們必須在他完成迷宮前阻止他。』
紀深讀完,回覆了一個字:『好。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