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龍塘的約定
三個月後,九龍塘的後巷已經恢復平靜。垃圾箱旁不再有封鎖線,牆上的青苔重新佔據縫隙。我經過那盞街燈時,腳步還是慢了一拍。
茶餐廳在轉角,吊扇咔咔作響。陸衍已經坐在卡座,面前放著兩杯凍鴛鴦。他沒有抬頭,只是將一份文件夾推過桌面。
「粉嶺那宗婦女庇護案,法援拒絕了她的申請。」他說。
我坐下,打開文件夾。裡面的資料整理得很仔細——時間線、證人名單、警方筆錄的疑點,全部用標籤貼好。這不是他的風格,過去他總是將混亂的線索直接丟給我。
「你開始用索引了。」我說。
「有人教我。」他終於抬起眼,嘴角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
我們討論案情時,服務生端來菠蘿包。我伸手拿糖,不經意碰到他的手背。他沒有縮開,反而輕輕反握了一下,然後繼續看文件。
「證人的口供前後矛盾。」他指出其中一點,「第一次說看到被告推人,第二次說只是聽到爭執聲。」
「可能受到引導。」我接過話,「警方筆錄的方式有問題。」
「所以需要你。」他將一張記憶卡放在桌上,「這裡有完整的訪問錄音。你聽完以後,告訴我程序上可以怎樣跟進。」
我收起記憶卡。「這是你第一次沒有先發表報導。」
「因為這次,我想確保她得到的幫助,不是輿論壓力,而是制度內的糾正。」他喝了一口凍鴛鴦。「改變,要從內部和外部同時進行。」
我們步出茶餐廳,午後的陽光將影子拉得很長。九龍塘的街道依然繁忙,但空氣中有種不同的安靜。
「紀深。」
陸衍停下來,望著那條後巷。
「我曾經很討厭這裡。」他說,「每次經過,都想起那隻蒼白的手臂,想起我們互相懷疑的日子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,我看到的是出口。」他轉頭看我,「雖然不是預期中的那種。」
我們並肩走在街上,經過小公園、水果攤、五金舖。在某個路口,我主動提起過去。
「小時候,我見過一個無辜的人被判罪。」我說,「那個人是我叔叔。他沒有請好律師,警察又急著結案。我坐在法庭旁聽席,看到他戴著手銬被帶走。」
陸衍沒有打斷,只是靜靜聽著。
「所以我才考進律政司。」我繼續說,「以為可以從內部確保這種事不再發生。」
「但你發現,制度還是會有漏洞。」他接話。
「對。」我停頓,「不過,我現在知道,盲點可以被照亮,只要有足夠多的人願意舉起電筒。」
他用肩膀輕輕碰了我一下。這個動作很輕,但帶著某種確認。
我們走上天橋,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。城市在下方展開,車流如梭。
陸衍靠在欄桿上,望遠方。「小嵐的墓,我上星期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他轉頭。
「因為我也去了。」我從口袋拿出一小束乾花,「但不想打擾你,所以放在旁邊。」
他接過乾花,凝視了片刻。「她會喜歡這種花。」
沉默在我們之間停留了一會,然後他開了口。
「紀深,下次如果有新案件,我們從頭就一起。」
我點頭。「從第一個線索開始。」
他伸出手。我握住。這次不再是短暫的碰觸,而是穩定的、有溫度的交握。
天橋下的紅綠燈轉換,行人匆匆過路。夕陽將我們的影子融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手機響起,打斷了這一刻。來電顯示是李督察。
「紀深,旺角有宗新案件,懷疑與之前陳景行案中未被起訴的偽證共犯集團有關。」他的聲音急促,「你需要過來一下。我們在現場找到的文件,有部分編碼跟陳兆良日記裡提到的境外聯絡方式相符。」
「我馬上到。」我掛線,看向陸衍。
他已經拿起相機,眼神恢復記者的銳利。「共犯集團?陳兆良留下的日記裡曾提過境外聯絡人。」
「對,可能牽涉非法證據生產鏈。」
「我去開車。」他轉身就走,步伐堅定。
我跟上去。「這次你的報導,必須先經我確認。」
「怕我亂寫?」
「怕你太快。」
他輕笑,打開車門。「上車吧,前檢察事務官先生。」
車輛駛入街道,霓虹燈開始在窗外閃爍。城市的夜晚正要開始,迷宮的入口再次浮現。但這次,我不再獨自一人走進去。
陸衍在駕駛座,一手握方向盤,一手調低收音機音量。新聞報導提到律政司新成立的「公眾信任委員會」,以及即將推行的冤案覆核機制。
「聽到自己的名字在新聞裡,感覺怎樣?」他問。
「奇怪。」我說,「但比聽到自己被懷疑好。」
他短促地笑了一聲,然後正色。「我們到了以後,你負責跟警方拿資料,我去找現場的目擊者。」
「別太靠近封鎖線。」
「放心,我現在懂規則。」
車停在旺角街市外,警車的紅藍光旋轉。我們同時開門下車,並肩走向人群聚集的地方。
風吹過來,帶著海的鹹味。陸衍走快半步,然後回頭看我。那個瞬間,我知道,無論將來有多少個迷宮,我們都不會再站在對立面。
「怎麼樣?」他問。
「走吧。」我說,踏出一步。
他點頭,轉身向前。我跟在後面,步伐一致。
夜色籠罩九龍,故事進入新的章節。不是在法庭,不是在報館,而是在我們一起選擇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