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情復燃
停電降臨得毫無預兆,宴會廳的璀璨燈火在同一瞬間熄滅,驚呼聲如潮水漫過人群。周映甯還沒反應過來,手腕已被一隻灼熱的手掌扣住,整個人被拽離原地。黑暗中,她沒有掙扎,因為那力道與溫度她太過熟悉。
備用樓梯間的防火門在身後閉合,隔絕了外頭的混亂。狹小空間裡只剩下兩人急促的呼吸,以及暴雨敲打外牆的悶響。霍靖深打開手機電筒,冷白光束切開黑暗,照在她下意識舉起的手腕上。
光束停住。兩人的視線同時落在她腕間那圈青紫淤痕上,指印清晰,大小顯然不屬於她自己。周映甯倒抽一口氣,直到此刻才感覺到那處隱隱的痠痛。
「這是……怎麼回事?」她聲音發顫。
霍靖深沒有立刻回答,將手機塞進她掌心,示意她握穩照明。他空出的雙手輕輕托起她的下頷,將她的臉轉向側面,指尖撥開她後頸潮濕的髮絲。動作乾脆,卻在觸及某處時頓住,指腹的薄繭擦過肌膚,周映甯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肩背。
「別動。」他的嗓音壓得很低,帶著壓抑的緊繃,「這裡——有個針孔,周圍輕微發紅,注射位置很專業。」他鬆開手,退後半步,讓手機光線落在自己臉上,好讓她看清他眼中翻湧的怒意,「你被下藥了,短效迷藥,劑量精準,不會留下太多後遺症,但足以讓你失去幾個小時的記憶。不是單純的藥丸,是注射進去的。」
周映甯下意識抬手觸摸後頸,指尖摸到一點細微的結痂。她想起昨夜顧敏芝遞來的那杯溫水,說是緩解頭痛的藥。她沒有懷疑,吞下了藥丸,接著很快便昏昏沉沉,再之後的記憶只剩片段——好像有人扶著她走進洗手間,然後脖頸一陣刺痛。她一直以為只是藥丸的效力,現在才知道那杯水只是開始,真正的迷藥是打進她體內的。
「是敏芝……」她喃喃吐出這個名字,隨即又搖頭,「不,她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
霍靖深靠在牆上,潮濕的西裝外套勾勒出他肩線僵硬的弧度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為不會得到答案。然後他開口,語氣是刻意維持的平淡:「五年前,我離開你,不是因為不愛了。」
樓梯間的空氣瞬間凝滯。周映甯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,光束在他臉上晃動,照亮了他眉骨下的陰影。
「我父親過世前一個月,霍震霆單獨找我談話。他說得很清楚:要麼我離開你,他保證你平安無事;要麼我堅持留下,他會讓你一家人付出代價。」霍靖深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更像是自嘲,「那時我剛失去父親,母親在療養院,靖言還小。我沒有籌碼,只能選擇最遠的距離保護你。」
五年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沉默,在這幾句話裡被碾成碎片。周映甯想開口,喉嚨卻像被掐住,只能發出短促的氣音。她想說她知道他有苦衷,想說她從來沒有真正恨過他,但這些話在舌尖打轉,最終只化成一句:「現在呢?為什麼又回來?」
「因為靖言失蹤了。」霍靖深直起身,重新接過手機,光束移向樓梯上方,「也因為我查到,我父親的死不是心臟病那麼簡單。這次婚禮,是一個局,我們都在局裡。」
他朝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,指尖微微彎曲,無聲的邀請。周映甯盯著那隻手,想起五年前他也這樣朝她伸手,然後轉身走進雨裡。她深吸一口氣,將自己的手放進他掌心,十指交握。
「我們得找到靖言留下的東西。」霍靖深收緊手指,牽著她往上走,「婚房已經被沈碧茵封鎖,但靖言習慣把重要資料備份在平板電腦裡,他一定會留在某個安全的地方。」
兩人沿著備用樓梯回到客房樓層。應急照明燈亮起幽綠的光,走廊空無一人,只有風聲在窗縫間嗚咽。霍靖深帶著她避開監視器,繞過轉角,停在一扇房門前。那是霍靖言婚前的臨時休息室,門把上掛著「請勿打擾」的牌子。
門沒有鎖。他們推門而入,房間內整潔得不像有人倉促離開。周映甯迅速環視,床頭櫃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水,衣櫃裡還掛著新郎禮服,熨燙平整,等待它的主人。她在書桌邊蹲下,拉開抽屜,指尖觸到一個冰冷的金屬邊框——平板電腦,上面壓著一本皮面記事本。
霍靖深走過來,接過平板按下電源鍵,螢幕亮起,需要密碼。他毫不猶豫輸入一串數字,周映甯認出那是他母親的生日。桌面跳出,加密資料夾的名稱讓她心頭一緊:「家族資金流向_修正版」。
「這是什麼?」她湊近。
霍靖深點開檔案,快速瀏覽,臉色愈發陰沉:「靖言在查家族境外帳戶,他發現霍震霆以子公司名義轉移大量資金,時間點全在我父親去世前後三個月內。這不是單純的資金調度,是在洗錢或隱匿資產。」他頓了頓,抬頭看她,「而且這裡有一筆支出,收款人是沈碧茵在瑞士的私人帳戶。」
周映甯腦中轟然一響。沈碧茵是酒店經理,但也是霍震霆的心腹。如果她私下收取巨額款項,背後必然有更大的交易。她想起沈碧茵手腕上那道新鮮抓痕,想起她在宴會廳裡如鷹隼般的目光。
就在這時,走廊傳來腳步聲,是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節奏。兩人對視,霍靖深迅速關閉平板藏入自己外套內側,周映甯將記事本塞進隨身小包。門被推開的瞬間,他們正站在窗邊,狀似檢查窗戶是否緊閉。
來人是顧敏芝。她舉著手電,光束掃過兩人,臉上堆起焦急:「映甯!總算找到你了,停電後我一直在找你。霍先生也在?」她視線在霍靖深臉上停留片刻,嘴角浮起一絲微妙的笑意,很快又隱去。
周映甯敏銳地捕捉到那抹笑意,心底一陣發涼,但表面上不動聲色:「這裡是靖言的休息室,我擔心他有沒有留下線索。」
「警方進不來,我們只能靠自己了。」顧敏芝走近,將手機遞過來,螢幕上是一條訊息草稿,發送給霍震霆,內容只有簡短一行:「爸爸,小心身邊的人。」她眨了眨眼,語氣無辜,「這是靖言手機自動備份到雲端的,我剛才登入他的帳戶看到的。他說——小心你身邊的人。」
周映甯接過手機,指尖冰冷。訊息沒有發送,但已足夠說明霍靖言對父親的戒備,以及他在失蹤前試圖警告的對象。她抬頭,正好與顧敏芝目光交會,對方笑得溫柔無害,像過去每一次她需要安慰時那樣。但此刻,那笑容底下似乎藏著別的東西。
霍靖深將她拉近身側,姿態自然卻帶著保護意味:「訊息交給我們處理,你先回宴會廳,這裡不安全。」
顧敏芝點點頭,轉身離去。門關上的瞬間,周映甯低聲說:「她手上的針筒呢?你在酒窖說看到她有針筒。」
「剛才沒有。」霍靖深眼神銳利,「她換了衣服,可能藏起來了。而且她為何能登入靖言的雲端帳戶?密碼只有家人知道。」
只有一個可能:顧敏芝從一開始就不是局外人。她接近周映甯,或許是為了進入霍家的核心。周映甯想起這幾年顧敏芝旁敲側擊打聽霍家內部的事,只當是好奇,現在想來全是試探。
她按捺住胃部翻攪的噁心感,打開記事本。最新一頁是霍靖言的字跡,潦草急促:「酒窖檔案室,錄音證據,方子晴日記。若我出事,找方子航。」最後一行寫著:「戒指是父親的。枕頭下另一枚——靖深曾為映甯買的,有人想嫁禍。」
證據串聯成線。浴室血跡是霍靖言自導自演,為了爭取時間揭露真相;他負傷躲藏,並非畏罪,而是求生。而枕頭下那枚藏了五年的戒指,無聲告訴她——有人想讓他們兄弟反目。
霍靖深也看到了那段文字,沉默良久,然後開口,聲音有些啞:「那枚戒指,是我五年前買的。離開前那晚,我放在她母親墓前,以為永遠不會再見到。」他轉頭,直視她的眼,「現在它被人挖出來,放在我枕頭下,這不是巧合。」
周映甯只覺得心跳撞得胸腔發疼。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,但一陣嗡鳴聲從空調管道傳來,緊接著頭頂燈光閃了兩下,全部亮起——備用電源啟動,酒店恢復部分供電。
走廊燈光透過門縫滲入,照亮了霍靖深眼中未褪的濕意。他沒有移開視線,手指輕輕擦過她手腕淤痕,低聲說:「如果再讓你受傷一次,我不會原諒自己。」
周映甯抬手,掌住他的臉側,掌心觸及他下頷緊繃的肌肉。這一次,她先主動,微微踮腳,將唇貼上他的。不是甜美,而是帶點狠勁的確認,像在暴風中抓住最後的錨點。霍靖深愣了半秒,隨即扣住她的後腰,回吻裡有著壓抑太久的重量。
門突然被推開。兩人分開,但霍靖深沒有完全放開手,周映甯順著他的肩頭望去。
顧敏芝再次站在門口,手裡舉著手機,螢幕朝外,上面是一張照片:周映甯與霍靖深在樓梯間靠得極近,拍得模糊,卻足夠引人遐想。她臉上沒有了剛才的溫柔,眼裡閃爍著勝券在握的銳光。
「我說過,小心你身邊的人。」顧敏芝輕聲說,像是在宣讀判詞,「靖言失蹤,你跟大伯在婚禮前摟摟抱抱,你覺得賓客們會怎麼想?霍震霆會怎麼處置這件事?」
周映甯沒有慌,她按住霍靖深繃緊的手臂,向前一步:「敏芝,你什麼時候開始幫沈碧茵做事?」
顧敏芝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恢復甜美:「我只是幫我自己。憑什麼你能嫁進霍家,而我只能當陪襯?我比你更懂這個家族,更懂怎麼生存。霍震霆答應過我,只要我在婚禮期間盯住你和靖深,他就讓我在霍氏佔一席之地。」
「你昨晚給我喝的藥,也是他吩咐的?」周映甯聲音平穩,只有緊握的拳頭洩漏情緒。
「那杯水裡的藥丸只是普通的鎮靜劑,讓你昏沉而已,」顧敏芝輕描淡寫地說,彷彿在討論天氣,「真正讓你失憶的,是沈經理後來在洗手間給你打的那一針。她說這樣更乾淨,不會有藥丸殘留的證據,針孔藏在頭髮裡也沒人發現。」
周映甯下意識摸向後頸,針孔的結痂還硬硬地留在皮膚上。她想起第1章裡醫生檢查時提到的注射痕跡,原來那才是關鍵。顧敏芝只是第一環,沈碧茵親手完成了第二步。
「只是沒想到靖言自己搞出浴室那一齣,倒省了我們不少力氣。」顧敏芝將手機收回口袋,退後兩步,視線掃過霍靖深,語氣轉冷,「現在,霍震霆要你們去宴會廳當面對質。他已經控制了監控室,方子航被扣住了。你們逃不掉。」
說完她轉身,高跟鞋敲出沉穩的節奏,消失在走廊轉角。
周映甯呼出一口氣,轉頭看向霍靖深。他眼中的怒焰幾乎要燒穿理智,但最終壓了下來,握緊她的手:「我們還有機會。靖言給的線索指向酒窖,現在供電恢復,監控系統會重啟,但沈碧茵一定在監控室坐鎮。我們必須引開她,才能潛入酒窖。」
「怎麼引開?」
霍靖深從衣袋裡取出一個打火機,那是他多年前抽煙時留下的習慣,戒了煙,卻始終帶著。「酒店有防火系統,如果火災警報響了,所有人都必須撤離,監控室也得關閉。」
「你要縱火?」周映甯瞪大眼。
「只是製造一點煙霧。」他低聲說,「地下停車場有廢棄雜物間,點燃濕報紙,不會真的起火,但煙霧足夠觸發警報。方子航教過我怎麼應付酒店設備。」
沒有時間猶豫。周映甯點頭,與他一起離開房間,沿著樓梯下到地下停車場。颱風讓地下室積了一層薄水,空氣滿是潮濕的汽油與灰塵味。霍靖深找到雜物間,引燃一小團報紙,濃煙升騰,警報器尖銳響起,整棟酒店的紅燈開始旋轉。
兩人迅速退回樓梯間,往酒窖方向移動。途中經過監控室門口,透過玻璃看見沈碧茵正對著對講機吼叫,幾名保安跑向宴會廳。
方子航不在裡面。周映甯心念一動,低聲說:「我們必須先找到他,他妹妹的日記在檔案室,他應該知道。」
霍靖深目光一沉,帶她轉向員工通道,在洗衣房角落找到被反銬在暖氣管上的方子航,嘴被封住。霍靖深撬開手銬,撕下膠帶,方子航大口喘氣,急促地說:「沈碧茵知道我在查檔案,她說日記她早就轉移了,還說——方子晴是被霍震霆逼迫服務私人聚會時出事的,不是意外。」
「日記在酒窖,跟錄音證據一起。」周映甯將記事本遞給他看。
方子航眼圈泛紅,只重重點頭。三人再次潛行,酒窖入口在廚房最末端的不鏽鋼門後。霍靖深輸入從記事本找到的密碼,門鎖咔嗒彈開,冰冷空氣夾雜橡木桶與黴味撲面而來。
酒窖深處,金屬檔案架孤零零地立在牆邊,無人看守。他們迅速翻找,周映甯找到標註「方子晴」的本子,紙頁泛黃,字跡卻清晰。方子航捧著日記,手指發顫,然後將它貼胸放好。霍靖深抽出錄音筆,按下播放,霍震霆的聲音在狹小空間迴盪,字字沾毒。
正準備撤離,酒窖入口卻傳來鼓掌聲。三人抬頭,沈碧茵站在門邊,身後是兩名保安和顧敏芝。她拍著手,笑容滿面:「很精彩。不過霍先生,您忘了,整間酒店都有私人鏡頭,你們每一步都在我眼裡。」她舉起平板,螢幕上是他們剛才翻找檔案的影像。
顧敏芝晃了晃手中針筒,針尖在幽光裡一閃,正是第1章裡提到的那種注射器,與沈碧茵用來打迷藥的同一款式。「映甯,再打一針,你就能忘了這一切。我會跟所有人說,你因新郎逃婚過度傷心,需要休養——永遠。」
周映甯沒有後退。她舉起手中的戒指,一舊一新,在黯淡光源下流轉微弱光澤:「戒指的主人已經找到了。血跡、迷藥、偽造監控,你以為能一手遮天?颱風不是永遠的,明天警方就會進來,而我們手上的證據,足夠讓你和霍震霆下半輩子在監獄度過。」
沈碧茵臉色微變,目光落在霍靖深手中的錄音筆上,冷冷道:「拿下他們。」
但保安沒有動——他們身後,陳管家推著輪椅,輪椅上坐著面色蒼白的霍靖言,他手中握著另一枚錄音筆,與霍靖深相視而笑。靖言聲音虛弱卻清楚:「沈經理,你該聽聽這段:五分鐘前,我已經把備份發給廉政公署和幾家傳媒。我父親跟你之間那些交易,該見光了。」
顧敏芝的針筒掉在地上,發出清脆聲響。沈碧茵的面具終於碎裂,她撲向檔案架想摧毀證據,卻被方子航一把按住。
周映甯穿過混亂,走到顧敏芝面前。對方眼神空洞,嘴唇顫抖:「我只是……想活得好一點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周映甯說完,轉身走向霍靖深,將舊戒指放進他掌心,自己留下那枚五年後終於回到她手裡的新戒指。
酒窖外,風聲漸歇。颱風眼正籠罩這座孤島酒店,而在暴風圈之外,天亮後,司法將隨著陽光一同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