監視者與新線索
方子航在酒窖深處找到隱藏監視器主機,螢幕上分割畫面正直播每個房間。他倒抽口氣,轉身撞上沈碧茵冰冷的視線。
她站在酒窖入口,身後是兩名保安,手電筒強光刺得他睜不開眼。方子航下意識護住胸前的手機,裡面存著剛拍下的監控片段——周映甯進入霍靖深房間的影像,在凌晨兩點十七分有明顯跳幀。
「方先生,這麼晚還在酒窖?」沈碧茵語氣輕柔,卻像刀鋒擦過耳膜,「酒店封鎖期間,賓客不得擅自進入員工區域。」
方子航強作鎮定:「我掉了一顆鏡頭蓋,想說可能遺落在婚禮拍攝時的路線。」他舉起手中的鏡頭蓋,這是早就準備好的說辭。
沈碧茵走近,高跟鞋在地面敲出規律聲響。她抽走他手機,掃了一眼螢幕,嘴角微揚:「半夜兩點十七分拍到的畫面,你覺得值得賠上職業生涯嗎?」
方子航心頭一凜。她知道他在查什麼。
「我只想找出真相。」他索性不再偽裝,「我妹妹方子晴,五年前在霍家別墅失蹤,最後的打卡記錄就在這間酒店。你們把她怎麼了?」
沈碧茵將手機扔還給他,力道不輕:「令妹的事,我很遺憾。但這裡沒有你要的答案。請回宴會廳,霍先生稍後會透過視訊和大家說明。」
保安上前,方子航被半強迫地帶離酒窖。臨走前,他瞥見監視器主機上一盞紅燈熄滅——有人遠端關閉了系統。
***
周映甯在婚房內坐立難安。浴室的血跡已被清理,但空氣中仍殘留一絲鐵鏽味。她反覆查看手機時間:凌晨四點,距離天亮還有兩個多小時。窗外風雨稍歇,颱風眼正籠罩這座孤立酒店,死寂更令人窒息。
門被輕敲三下,是約定信號。她開門,霍靖深閃身而入,身上帶著潮濕的涼意。
「方子航被帶回宴會廳了。」他低聲說,「沈碧茵發現他在監控室,但沒收走他手機——這不正常。」
周映甯想起監控影像中自己被操控的模樣,後頸的針孔隱隱作痛。「他們是不是故意讓他看到什麼?」
霍靖深走到窗前,拉開窗簾一角。外面漆黑一片,只有應急燈光勾勒出酒店輪廓。「我比對了你進我房間的監控時間軸。凌晨兩點整,你出現在西翼走廊;但同一時間,宴會廳另一臺攝影機拍到你趴在桌上,顧敏芝在旁照顧。兩段影像無法並存。」
他遞過手機,上面是兩張截圖。周映甯放大細看,確實是同一時間戳,但她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。
「影像被篡改。」她喉嚨發乾,「有人先錄下你在宴會廳的畫面,再合成到西翼走廊的監控裡。」霍靖深補充,語氣冷靜。
「而且必須有內應操作監控系統。」他眼神沉下,「沈碧茵是酒店經理,她辦得到。但她為什麼要陷害你?」
周映甯想起顧敏芝端來的那杯頭痛藥,苦澀滋味彷彿還黏在舌尖。「敏芝說那是她向沈經理要的藥,酒店醫務室給的。如果藥有問題,沈碧茵脫不了關係。」
「不止。」霍靖深從口袋掏出另一枚戒指,是他在枕頭下發現的,「我請陳管傢俬下查了酒店記錄。這枚戒指的款式,五年前曾在霍家保險箱失竊,當時登記的物品清單中,有一本我父親的日記、一份遺囑草稿,還有——方子晴的員工資料。」
周映甯接過戒指,指腹摩挲內圈刻字:「致映甯」。她心口一緊,這是霍靖深當年準備的戒指,卻從未送出。
「你父親的死,和方子晴失蹤,都發生在五年前同一個月。」她抬頭,「靖言頻繁查閱舊報紙,是不是也發現了什麼?」
霍靖深點頭:「他在失蹤前,最後聯絡的人是報館檔案室。我查過他的搜尋紀錄,關鍵字是『霍氏家族心臟病發意外』和『方子晴訃聞』。」
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。兩人迅速噤聲,霍靖深閃入浴室。
是顧敏芝。她輕敲房門:「映甯,你還好嗎?沈經理說半小時後要在宴會廳開視訊會議,霍老先生有話要講。」
周映甯深吸口氣,開門。顧敏芝臉色蒼白,眼下有明顯黑眼圈,手中還捏著一條手帕。
「你身體不舒服?」周映甯刻意問。
「只是沒睡好。」顧敏芝眼神躲閃,「剛才方子航被保安帶回來,說是想偷拍什麼……搞得大家人心惶惶。你別亂跑,尤其是酒窖那邊,聽說有結構問題,危險。」
她在暗示什麼?周映甯不動聲色:「我知道了。視訊會議我會準時到。」
顧敏芝離開後,霍靖深從浴室出來,手裡多了一根長髮。他用衛生紙包好:「在浴缸邊緣找到的,長度和你差不多,但顏色偏棕——你沒染髮。」
周映甯頭皮發麻:「有人在這裡留下毛髮。」
「可能不止一根。」霍靖深拿出手電筒,仔細檢查排水口。果然,金屬濾網上纏著一小撮棕髮,還有少許乾涸的血漬。
「血是靖言的?」周映甯問。
「也可能是那第五個人。」霍靖深收起證據,「現在我們有兩件事要確認:第一,找到靖言;第二,搞清楚酒窖裡藏了什麼,讓沈碧茵這麼緊張。」
他握住她的手,指尖冰涼,但力道堅定。「視訊會議是個機會。霍震霆不在現場,只能透過螢幕控制局面。我們可以在他眼皮底下行動。」
***
宴會廳內,多數賓客已疲倦不堪,或坐或臥。方子航坐在角落,裝作檢查攝影器材。周映甯和霍靖深一前一後走入,並未引人注意。
她找到方子航,低聲問:「監控主機在哪?」
「酒窖後方的雜物間。」方子航將手機遞給她,「趁我還沒被她們盯死,我把跳幀的片段截下來了。還有這個——」他放大一張照片,那是監視器迴路圖,其中一條線路標註「私人頻道5」。
「這不是酒店官方系統。」周映甯認出標籤格式,與一般監控不同。
「對。」方子航眼神銳利,「這是霍家自己安裝的私人鏡頭,專門監視特定房間。我妹的筆記裡提過,她當年就是在清理這些隱藏鏡頭時發現了不該看的東西。」
「你妹妹的筆記?」霍靖深介入。
方子航從內袋抽出一本破舊筆記本,封面有「子晴」二字。「她在失蹤前一週寄給我的,裡面紀錄了霍家別墅的監視器位置,還有一些縮寫代號。我一直看不懂,直到今晚——其中一個代號『WCE』,就是這間酒窖的舊名稱縮寫。」
他翻開最後一頁,上面潦草寫著:「WCE,B3檔案架,錄音——霍二爺出事當日。」
周映甯與霍靖深對視。
「所以檔案室裡有錄音證據。」她心跳加速,「證明霍震霆跟他弟弟的死有關。」
「我必須進去。」霍靖深語氣不容置疑。
方子航搖頭:「沈碧茵已經加派人手巡邏酒窖入口。現在去是自投羅網。」
「未必。」周映甯看向宴會廳舞臺。陳管家正協助工作人員架設大型螢幕,準備連線視訊。「會議期間,所有人注意力都會在前方。酒窖的保安可能會鬆懈。」
霍靖深沉思片刻:「我們需要一個引開注意力的騷動。」
方子航嘴角微揚:「這我在行。」他舉起相機,「攝影師的閃光燈,有時候可以很惱人。」
***
凌晨五點,螢幕亮起。霍震霆的臉佔據整個畫面,老人坐在書房皮椅上,背後是整面家族合照牆。
「各位賓客,讓你們受驚了。」他聲音平穩,不帶感情,「我已與警方聯繫,待風雨減弱,直升機將於上午八點抵達。在此之前,請各位待在宴會廳,以確保人身安全。」
有人喊:「新郎呢?婚禮還辦不辦?」
霍震霆目光掃過鏡頭:「小兒靖言身體不適,正在休養。婚禮將延期,具體日期另行通知。至於其他——」他話鋒一轉,「我們霍家內部有些事項須先行處理,請諸位見諒。」
畫面突然切換,一分為二。左側仍是霍震霆,右側卻出現宴會廳的實時監控。眾人驚呼,他們發現自己被同步投影。
周映甯背脊發涼。霍震霆能看見他們的一舉一動。
「周小姐。」霍震霆點名,「請你上前。」
她走向舞臺,螢幕上她的臉特寫放大,眼神不安。
「把戒指交出來。」老人直接了當,「那是我給兒媳的遺囑信物,不該在你手上。」
周映甯握緊口袋裡的兩枚戒指:「戒指是我在浴室發現的,不是我的東西。如果您能解釋它為何出現在婚房,我很樂意歸還。」
螢幕上霍震霆眼神一凜:「你是在質疑我?」
「我只是想釐清事實。」她直視鏡頭,「您的戒指,為什麼會沾滿血跡?新郎失蹤,您似乎不怎麼擔心。」
宴會廳一陣騷動。霍震霆沉默幾秒,忽然笑了一聲:「年輕人,有膽識。但你搞錯對象了。戒指是靖言拿走的,他打算在婚禮上為你戴上,作為驚喜。如今他身體不適,我希望你將戒指交給沈經理,暫代保管。」
謊言。周映甯心知肚明,但眾目睽睽下,她不能直接說破。
此時,霍靖深從人群中走出,站到她身旁。「父親。」他開口,語氣冷靜,「既然是靖言拿走的戒指,上面應該有他的指紋。不如我們請在場的方先生協助,他帶了指紋粉,可以現場比對。」
方子航早在來酒店前就準備了簡單鑑識工具,此刻他舉起相機包示意。
霍震霆臉色微變:「不必多此一舉。」
「為什麼不必?」霍靖深緊追不捨,「還是您怕戒指上沾的是別人的指紋?」
他話中有話。在場賓客嗅到家族內鬥的氣味,紛紛噤聲。
霍震霆的目光像淬了冰:「靖深,你越來越像你父親了——總愛在公開場合讓我難堪。」
「我父親從來只想求一個公道。」霍靖深一字一頓。
螢幕突然黑掉。連線中斷。
宴會廳陷入片刻死寂,然後警鈴大作——火警鈴。
「著火了?」有人尖叫,人群開始恐慌。
沈碧茵立刻站出來:「各位冷靜!請留在原地,不要慌亂。保安會確認狀況。」
但方子航趁亂按下了事先設定好的相機連續閃光,刺眼的強光在密閉空間內炸開,賓客們本能地遮眼、走避,場面瞬間失控。
霍靖深拉著周映甯的手,低聲說:「走,現在!我們只有幾分鐘。」
兩人混入人群,往宴會廳側門移動。陳管家像是未卜先知,悄悄將側門解鎖,對他們點了點頭。
門外走廊空無一人。他們快步朝酒窖方向前進,沿途刻意避開監視器範圍。
酒窖入口的保安果然被調走,只留下一條黃色警戒帶。霍靖深撕開封帶,兩人閃身進入。
酒窖內濕冷,陳年木桶堆放兩側,盡頭是一扇金屬門。門沒鎖,裡面正是方子航提及的檔案室。
周映甯打開手機手電筒,在架上快速翻找。B3區,檔案架最底層,她摸到一個防水袋。抽出,裡面是一支老舊錄音筆和一張記憶卡。
「找到了。」她顫聲說。
霍靖深接過錄音筆,正要按下播放,門外傳來掌聲。
「果然還是來了。」沈碧茵站在門口,手持電擊棒,身後是顧敏芝。顧敏芝手中仍握著針筒,但這次,針筒指向的是自己的手臂。
「敏芝,你做什麼?」周映甯驚呼。
顧敏芝眼神空洞,笑了笑:「映甯,對不起。他們抓了我弟弟。如果我不照做,他就會像方子晴一樣消失。」語畢,她將針筒刺入自己前臂。
「不要!」周映甯撲上前,但已來不及。顧敏芝軟倒在地,抽搐兩下,便失去動靜。
沈碧茵冷冷說:「放心,只是鎮定劑。她還有利用價值。」她轉向霍靖深,「把錄音筆和記憶卡給我。否則,你們兩個會成為婚禮前殉情的怨侶。」
霍靖深將證據交到左手,右手同時摸向腰後——那裡藏著一把從工具間順來的小扳手。
就在此時,酒窖燈光全部熄滅。備用電源也斷了。
黑暗中,周映甯聽見搏鬥聲、金屬碰撞、沈碧茵的怒喝。然後是一雙濕冷的手握住她——是霍靖深。
「跟我來。」他拉著她往檔案室深處跑。這裡有一條管道維修通道,僅容一人通過。他們擠進狹窄鐵梯,往下層爬去。
下方傳來流水聲與腐葉氣味。原來是連通山澗的地下排水道,颱風雨水正洶湧灌入。
「你怎麼知道這條路?」周映甯喘著氣問。
霍靖深打開手機地圖,螢幕上是建築藍圖:「我之前裝修西翼套房時,意外拿到酒店設計圖。這條通道連到山腳的廢棄泵房,應該沒人知道。」
周映甯停下腳步:「我們不能走。顧敏芝還在那裡,方子航也還在宴會廳。」
「我們先出去,才有機會報警救他們。」霍靖深握緊她肩膀,「而且證據在我們手上,這是唯一能扳倒霍震霆的機會。」
她看著他。黑暗中,他的輪廓模糊,但眼神堅定。
「五年前,我離開你,是為了保護你。」他突然說,「那時霍震霆威脅我,如果不跟你分手、不離開香港,他會讓你一家無法立足。我沒有能力對抗他。但現在,證據在我們手裡,我不會再退。」
周映甯感到胸口那枚舊戒指微微發燙。她從口袋取出錄音筆,插上耳機,一條與霍靖深共享。
按下播放。
錄音筆傳出雜音,然後是杯子碰撞聲,接著是霍震霆的聲音,比剛才視訊中更年輕,但同樣冰冷:
「老二,你太不聽話了。遺囑早就改好,你的股份歸我,你的兒子也別想分到一分錢。今天這杯茶,是你最後的選擇。」
另一個聲音,應該是霍靖深的父親,聽起來痛苦而吃力:「大哥,那孩子……靖深……他不是你的……不該這麼對他。」
「所以我才要他離開。我已經安排好,他會『自願』放棄繼承,永遠不回香港。」
「你不怕……報應……」
「報應?這杯茶加了你最討厭的杏仁味,你沒發現嗎?再過幾分鐘,你就會心臟麻痺,和當年老爸一樣。只是這次,沒有醫生會來救你。」
錄音最後,是抽搐聲、杯子摔碎的聲響,然後歸於死寂。
周映甯取下耳機,手在發抖。
霍靖深背靠牆壁,胸口劇烈起伏。他父親不是死於意外,是被謀殺。而他與弟弟靖言,恐怕都只是家族權力棋盤上的棄子。
「這裡還有記憶卡。」她輕聲說。
兩人交換耳機,接上記憶卡。裡面只有一段影片,畫面是方子晴的面孔,她對著鏡頭,表情驚恐但鎮定:
「如果有人找到這段影片,請交給警方。我叫方子晴,在霍家做管家助理。我發現霍震霆先生在他弟弟茶裡下毒,同時我查到酒店監控系統被他用於私下監視家族成員,還有非法轉移資產的記錄。我把備份藏在這間檔案室,密碼是我的員工編號……但他們發現了我。我要走了。如果我不見了,請告訴我哥哥方子航,我沒有放棄,我——」
影片戛然而止。
淚水滑落周映甯臉頰。霍靖深將她輕輕擁入懷中,兩人無聲地承受這一切。
排水道的水位逐漸上升,淹到腳踝。再不離開會有危險。
「我們走。」霍靖深拉起她的手,「出去後,第一時間把證據上傳雲端、發給傳媒。然後,回來救其他的人。」
兩人涉水而行,在地下渠道中摸黑前進。
約莫二十分鐘後,前方出現微弱光線。推開生鏽的鐵柵門,他們發現身處酒店後山,天已微亮,風雨完全停止——他們在颱風眼中。
遠處隱約可見封鎖線與斷路,但手機訊號仍無服務。
霍靖深找到較高處的一塊岩石,拉她坐下。他從防水袋中取出另一樣東西:是一個絨布小盒,不是酒窖找到的,而是他一直收在西裝內袋。
打開,是一對簡單的銀戒,沒有刻字,樸素無華。
「五年前,我買了兩枚戒指。一枚刻了字,想在離開前給你,但被霍震霆的人拿走。另一枚我一直留著,想著總有一天……」他沒說下去。
「總有一天怎樣?」周映甯輕聲問。
「總有一天,我能以真實的身份回來見你,不再是霍家的棋子。」他將其中一枚銀戒套入她無名指,尺寸完美。
周映甯看著戒指,再看向他,慢慢將另一枚為他戴上。兩人的手在晨光中交握。
風聲再起,颱風眼即將過去。遠處傳來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——救援終於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