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任的裂縫
走廊傳來對講機的雜音,混著靴子踏過濕地板的悶響。我從門縫窺看,兩名警員正向管理員問話,管理員手上的後備門匙串在電筒光下晃動。
「名單上嘅單位都要查,」較年輕的警員說。「特別係空置嗰啲,水箱案可能有關。」
管理員翻動文件,報出幾個號碼,我聽到我們的舊單位。我的心跳撞向肋骨。
陸衍舟從浴室出來,手仍沾著通風口的塵。他迅速關掉客廳的應急燈,拉我蹲到窗臺下。
「佢哋會入嚟,」他壓低聲,嘴幾乎貼著我耳殼。「後備匙喺度。」
「我哋走唔到。」我環顧空蕩的客廳,沒有傢俱掩護,大門是唯一齣口。
他沒答話,只是拖我入廚房。廚櫃早已清空,角落積著灰。他拉開最底的抽屜,裡面只有一個舊餅乾罐。他打開罐,倒出一串鑰匙和一枚銀色指環。
那是他的婚戒。
我怔住。離婚時他將戒指留在廚房,說「你處置」。這兩年我以為他早已忘記,就像忘記我們。但戒指仍在,內圈刻著我們的名字縮寫,在應急燈下反光。
「你冇拎走。」我說的不是問句。
他將戒指握進掌心,沒有即時回答。走廊的腳步聲逼近,管理員的後備匙已在轉動鎖孔。
門開了,手電筒光束掃過玄關,射入客廳。我們貼著廚櫃側板,屏息。
「呢度冇人住,」管理員的聲音說。「業主放咗盤兩年,但有時會有人嚟檢查。」
「我哋都要睇清楚,」警員踏入客廳,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。「水箱條屍,法醫話可能係兩年前嘅失蹤者。呢棟大廈好多單位都有嫌疑。」
我閉上眼。兩年前。許若盈。
警員行入睡房,另一人檢查浴室。光束掠過我們頭頂的櫥櫃,照亮陸衍舟的側臉。他望住我,眼神有種疲倦的堅定,好像終於等到這一刻。
睡房的警員出來:「冇嘢。」
浴室那位也說:「通風口有啲新漬,可能係漏水。」
他們在大門外交談幾句,隨即離開,管理員鎖門。我們等腳步聲完全消失,才敢動。
陸衍舟站起身,攤開掌心,戒指在光下泛黃。他將它套回無名指,動作生疏,金屬刮過關節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「兩年前我冇拎走,」他終於說,聲音像砂紙磨過木板。「係因為我仲覺得自己係你丈夫。警隊內部調查嗰陣,高層有人搵我傾,話如果我唔再跟若盈單案,就唔會影響到我家人。」
他望住我,繼續說:「我知佢哋講緊嘅『家人』係你。」
我的喉嚨收緊。風撞擊窗戶,整棟大廈震顫。
「所以你寧願我誤會你?寧願我以為你同佢有嘢?」我聽到自己聲音發顫,像兩年積壓的情緒被一刀劏開。
「我冇選擇。」他走近一步,戒指在無名指上像個陌生的配件。「若盈留低嘅證據涉及警隊高層洗黑錢,如果我繼續查,佢哋會搞你。只有我消失,你至安全。」
「但你令我以為你係懦夫!」我推開他,手掌抵住他胸口,感受到他心跳和我一樣急速。「離婚之後,我每晚都諗,點解你唔解釋?點解你連一句『我冇同佢上床』都唔肯講?」
他捉住我手腕,力度剛好不至於痛。「因為若盈真係對我有意思,而我冇及早制止。你出差嗰晚,佢上嚟話簽文件,但佢嘅眼神——我知佢想做咩。我趕咗佢走,但我冇同你講,係因為我內疚。」
他說得很快,像這些話已卡在喉嚨兩年。「我內疚自己俾咗佢錯覺。所以我冇資格解釋。」
我的眼淚終於流下,混在臉上未乾的雨水裡。我沒有抹,只是望住他無名指上那圈銀光。
窗外的風聲忽然轉弱,暴雨的嘈音像被關掉音量掣。整個世界突然安靜。
「風眼。」他望向窗外。「我哋得返一陣時間。」
風眼是颱風中心的平靜區域,短暫而虛假。我知道一旦風眼過去,警察會再度逐層搜查,他們必定會發現我們。
他從口袋抽出那張記憶卡,遞到我面前。「你呢個時候都可以走。但我需要你。」
「需要我做咩?」
「需要你同我一齊。唔係要你原諒我,」他停頓,戒指在他指間像一種誓言。「而係要你信我呢一次。睇完呢張卡,我哋一齊決定之後點做。」
我望住那張卡,再望住他。他無名指上的戒指,和我手指上因離婚而摘下的痕跡,兩者形成一種沉默對比。
我沒有立刻答。只是行到窗前,外面灰色雨幕靜止,維港像塊死水。我記起我們剛搬進這單位的颱風夜,同樣的風眼,他從後環抱我,說「以後有咩風浪都一齊捱」。那時他的話是真的。現在,他的話還可以是真嗎?
我轉身。他仍站在原地,沒有催促,只是望住我,像望住一扇等待打開的門。
「好,」我聽到自己說,聲音比我預期平穩。「但我唔係信你,我係信佢留低嘅證據。」
他點頭,沒說話,只是將記憶卡放在我掌心。他的指尖擦過我手掌,冰冷而短暫。
我們坐在客廳地板,背靠牆壁,中間放著他那部碎屏的手機。他把記憶卡插入讀卡器,接上手機。屏幕亮起,密密麻麻的檔案列表浮現,日期都是兩年前。
最頂的檔案名是「備份_內部調查_高警司」。
他點開。文件開首是一段錄音,背景有雜音,一把女聲——我認得是那夜在後巷驚恐回頭的臉——低聲說:「若盈記錄,編號17。我今日收到指示,要銷毀關於高警司嘅轉帳記錄。但係我留咗底。如果我出事,呢張卡會係唯一證據。」
錄音結束。陸衍舟沉默了很久。
「佢係自願嘅,」我說。「佢唔係被迫。」
「佢係想贖罪。」他關掉檔案。「佢發現自己俾人利用,所以收集證據。但佢知得太遲。」
風眼正在過去,風聲漸漸回升,像巨獸甦醒。窗外又開始下雨。
「佢哋會再返嚟搜查,」他站起身。「我哋要決定——交呢張卡俾警方,定係自己公開。」
「交俾警方唔安全,」我說。「佢哋就係問題。」
「咁我哋要諗辦法將資料傳出去,令佢哋冇得掩飾。」
他望住我,忽然伸出戴著戒指的手,手心向下,像一個邀請。
「蘇晴,呢次如果一齊做,我哋就係共犯。你可能會有法律風險。」
我望住他的手,那枚戒指象徵我們曾經的承諾,但如今它代表另一種盟約。
我握住他的手,戒指的冰涼傳入掌心。
「我哋已經係共犯,」我說。「由你走入呢間屋開始。」
他握緊我的手,力度很重,像怕再次失去。窗外的風再次狂嘯,風眼已過,暴風圈重新籠罩。但這一次,我們在同一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