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眼對質
風眼的寧靜讓一切變得不真實。窗外滴水不聞,像整個世界被按了靜音。我們沒有去碰那張記憶卡——它早已從浴室通風口取出,此刻正貼在陸衍舟胸前口袋,隔著衣料能觸到那片微涼的硬角。
「陸衍舟。」我喚他全名,聲音在寧靜中顯得過份清晰。
他停下手中動作,望住我。微弱的燭光在他臉上晃動,勾出硬朗的輪廓。
「水箱裡的人,是你殺的嗎?」
他沒有立即回答。那雙眼睛在昏暗中像兩潭深水,看不見底。
「唔係。」
「咁你點知佢喺水箱?」
他放下手中的螺絲批,背靠牆壁,像終於等到這個問題。然後他做了一個細微的動作——右手拇指不自覺地轉了一下無名指上的婚戒,那是在廚房抽屜深處找回的,他戴上了,此刻卻像試探什麼似的,輕輕將它除下,放進褲袋。我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那枚戒指短暫地消失在他的掌心。
「我查咗兩年,」他開始說,語氣平穩,但帶著壓抑的疲憊。「許若盈失蹤前一個星期,曾經搵過我。佢話發現高警司同黑幫有唔尋常嘅錢銀來往,想舉報,但驚俾人滅口。」
「點解要同你講?」
「因為佢信我。佢話,佢將證據備份咗喺一個安全嘅地方,萬一齣事,我可以搵到。」
燭光跳了一下。我沒有打斷他。
「佢失蹤之後,我即刻開始查。發現佢手機最後嘅定位就係呢幢大廈附近。但當時我係疑犯,唔可以插手。辭職之後,我用咗半年先搵到一個情報——許若盈曾經同一個線人提過,會將證據藏喺『最黑暗嘅角落』。我諗起呢間屋,浴室冇窗,天花板上面嘅通風口,係我哋一齊封嘅。」
「所以你就返嚟搵。」
「係。」他望向我,眼神直接。「但我冇諗過會遇到你,亦冇諗過會喺水箱搵到佢。我一直以為佢只係匿埋,或者換咗身份。直到今晚,警察喺天台發現屍體。」
「你點知係佢?」
「佢嘅女警證。」他從口袋摸出一枚舊警徽,放在掌心,但旋即收起,像那金屬燙手。「管理員同警察講,屍體身上有證件。姓許。」
我閉上眼。那夜雨中的女人臉孔再次浮現——年輕、驚恐,轉身逃走的背影。我追上去,然後跌倒,右肩撞上消防箱。那道六吋長的疤至今仍在,但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完整的細節。
「佢死嘅時候,著住制服。」他繼續說,聲音更低。「即係話,佢係執勤期間出事。高警司嗰晚有約見佢嘅記錄,但最後話佢冇出現。所有嘢都俾人抹乾淨。」
「你有證據?」
他指了指胸口,那裡隔著襯衫能看出記憶卡的輪廓。「就喺呢度。我哋仲未睇,但如果許若盈真係留低咗錄音或者文件,就可以證明高警司同黑幫勾結,同埋佢係俾人滅口。」
我睜開眼,望住他胸前的口袋。它靜靜躺在那裡,像一個仍未打開的答案。
「如果你講嘅係真嘅,」我慢慢說,「咁嗰晚我喺後巷見到佢,佢話『把東西放在他那裡了,我不想死』。佢講嘅『他那裡』,就係呢度。」
他點頭。「佢知道我一定會返嚟。」
「或者佢知道,你返嚟嘅時候,會撞到我。」
沉默降臨。風眼時間有限,外面風聲又開始低鳴,像遠方有火車駛近。
「你要我信你,」我說,「但係你去咗邊兩年?點解唔搵我?點解要我以為你係殺人犯?」
他低頭,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褲袋——那裡放著他剛剛除下的婚戒。他沒有回答,但答案在空氣中成形——警隊高層威脅會對我不利。他必須獨自查案,以免牽連我。
「你寧願我懷疑你。」我的聲音開始顫抖。「你寧願我憎你。」
「係。」他終於說,抬頭望住我,眼睛通紅。「因為如果你同我一齊,佢哋會對付你。我冇辦法保護你。」
「但你從來冇問過我想要咩!」
這句話衝口而出。燭光劇烈搖晃,像被我的憤怒掃過。
他沒有反駁。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尊石像。
風聲加強,大廈開始輕微搖晃。風眼正在過去,暴風重臨只是幾分鐘內的事。窗外的雨聲從遠方襲來,第一批雨點撞上玻璃。時間無多。
「而家講呢啲冇用。」我強迫自己冷靜。「我哋要決定,下一步點做。」
「記憶卡喺我度,」他輕拍胸前的口袋,「如果我哋而家睇,就知道真相。但風眼一過,警察隨時會再上嚟搜查。佢哋會問我哋點解喺呢度,點解有我哋嘅指模。」
「你想我點?」
「我哋要夾口供。」他走近一步。我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下燭光。
「你要我同你講假話。」
「我要你話俾警察聽,」他凝視我,「你成晚同我一齊喺呢間屋。由十點開始,冇離開過。咁我就冇時間棄屍水箱。」
「但水箱喺天台,而你呢幾個鐘頭一直同我一齊。」
「屍體唔係今晚放嘅。」他搖頭。「法醫會證實死亡時間係兩年前。兇手只係將屍體藏喺水箱,而我兩年冇返過呢幢大廈。但我需要時間證人,證明我由頭到尾冇機會處理屍體,否則佢哋會第一時間再拉我。」
「咁樣我就變成你嘅共犯。」
「係。」他沒有否認。「你呢個決定,會影響我哋兩個之後嘅命運。如果你唔肯,我而家就走,唔會拖累你。」
我望住他,望了很久。風聲在窗外咆哮,雨點猛烈鞭打玻璃。燭火微弱,快要燒盡。
我諗起兩年前,我哋仲係夫婦。我哋曾經承諾互相扶持。那些承諾已經粉碎,但眼前的男人,仍然為了真相獨自掙紮了兩年。他可能騙過我,但他沒有騙自己。
「記憶卡,」我最後說,「我哋而家唔睇。等風暴過後,確保佢安全曝光。」
他點頭,將記憶卡重新貼身收好,手指不經意又碰了碰褲袋的方向。
「咁我哋開始夾口供。由頭到尾,每一個細節都要相同。」
我們靠牆坐下,在蠟燭最後的光線下,開始編織一個新的故事。窗外風暴重臨,整個單位都在震動,警車的藍光在雨幕中暈開,提醒我們警察就在樓下。但此刻在屋內,我們只剩下彼此的聲音。
「十點鐘,我返到呢度,你已經喺度。」我開始說。
「十一點,大廈停電,我哋點起蠟燭。」他接下去。
我們一句一句地建構著那個虛假但必要的版本。這一次,不再是謊言與誤會,而是兩個共犯,共同選擇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