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七天共寢
七天共寢・第 5

第五夜:錄音中的第三者

正文

掛售滿月,地產經紀黃小姐來電時,晨光才微微照亮客廳窗簾的縫隙。

「陸生,個價真係有啲高,呢區近排成交都跌咗一成,你同宋太商量下,減到七百三可能先有人睇。」

陸柏言坐在沙發邊緣,手指捏著眉心。宋知言在開放式廚房泡咖啡,背脊僵直。她對價格一直不肯鬆口,認為這是他欠她的。

「我諗下,遲啲覆你。」他掛線,聲音疲憊。

「減價?」宋知言轉頭,語氣尖銳:「你梗係想快啲賣,套現還俾江綽婷?」

他抬頭,眼神防備:「你又查我?」

「『又』?」她冷笑,放下咖啡杯,力道過猛,瓷杯撞擊石英石檯面發出刺耳聲音:「你電話擺喺枱,螢幕彈出嚟嘅訊息我睇到咋。『柏言,筆錢幾時可以還?』江綽婷前晚send嘅。」

陸柏言站起來,踱向窗邊。窗外是北角密集的樓景,天空灰白。他不想在這個早上吵架,但疲憊讓舌頭不受控制:「我冇問佢借錢,係投資項目佢有份,蝕咗自然要承擔。」

「承擔?佢叫你賣樓一筆勾銷喎!」宋知言步出廚房,聲音拔高,眼眶微紅:「係咪我唔出聲,你就私自決定?」

「你收聲!」陸柏言猛地轉身,音量爆炸:「你永遠都係咁,所有嘢都係我錯!你同周振邦嗰單又點計?」

「我講咗對唔住!而且得一次!」她反駁,手指發顫,碰倒咖啡杯。杯子摔落,在地磚上碎開,深褐色液體濺上白色牆腳,像一朵汙濁的花。

碎片飛散,她倒抽一口氣——食指被割開一道口子,血珠迅速冒出。

陸柏言愣住,隨即走向電視櫃,蹲下翻找藥箱。他彎腰的背影讓宋知言想起多年前,他在廚房為她貼膠布,那時他們還會笑。她眼眶泛淚,連忙別過頭。

他用消毒藥水輕擦傷口,貼上膠布,動作意外溫柔,兩人不發一言。那一刻,空氣中只剩窗外傳來的巴士引擎聲,以及彼此紊亂的呼吸。

「我從來冇諗過唔同你移民。」她突然開口,聲音乾澀,像從深井撈起:「當年為咗你嘅事業,我放棄咗英國見習律師嘅offer,留喺香港陪你捱。你知唔知?」

陸柏言動作僵住,仍蹲在地上,抬頭望她。她繼續:「結果呢?你話我呢幾年只係掛住做事,冇關心你。但係,陸柏言,如果唔係我捱,呢層樓點供得起?你設計工作室頭兩年冇收入,邊個負責曬所有開支?」

他把藥箱放在茶几上,慢慢站起。「我冇否認你嘅付出,但你永遠要贏,永遠要話畀我聽我唔夠好。」

「咁你有冇對我好?」她質問,淚水終於滑落:「你隱瞞投資失敗,同江綽婷曖昧,仲搵私家偵探查我?我查你係因為驚,我想自保!」

「我冇搵私家偵探。」他反駁,然後想起錄音筆上的編號,語氣一滯:「嗰啲錄音筆......」

她打斷他:「可能係江綽婷!你唔覺得奇怪?佢借錢畀你,又錄低你哋對話,分明就係一個局。」

爭吵戛然而止,兩人都喘著氣,像拳擊賽中場休息。

茶几上,陸柏言的手機再次亮起,是黃小姐發來訊息:「有其他買家出價七百二十萬,但要求兩周內成交,請盡快決定。」

宋知言抹去眼淚,沒有看訊息。她轉身走進浴室,鎖上門。

陸柏言獨自收拾玻璃碎片,指尖碰到鋒利邊緣,他縮手,卻沒有流血。他把碎片倒進垃圾桶,鏗鏘聲在寂靜中格外響亮。

午後,宋知言收到一封掛號信。她顫抖撕開,是律師公會的初步調查通知函——因合夥人周振邦捲入偽證案,她的律師專業操守將被審查,可能面臨紀律聆訊。

她癱坐沙發,信件從指間滑落。陸柏言從客房走出,見狀拾起,讀完後臉色凝重。

「會唔會影響你嘅牌照?」他問,語氣並非責備,倒有一絲憂慮。

她茫然搖頭。「唔知......但如果證明我知情或參與,可能釘牌。」她想起第四夜的錄音,那段「證據已處理,你唔使擔心」的對話,若被呈交,後果不堪設想。

此時,門鐘突然響起。兩人對望,時鐘指向下午六時。未到晚上十時,不該有錄音筆。

陸柏言謹慎地開門,走廊無人,地上卻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與前幾夜一模一樣。

「黐線,提早咗。」他撿起,宋知言接過拆開,取出錄音筆,直接按下播放。

一陣雜音後,江綽婷的聲音清晰傳出,背景是輕柔的爵士樂——又是The Note餐廳。

「陸生,你欠我嘅數,連本帶利八十二萬。只要你肯賣樓,呢筆數就可以一筆勾銷。」她的語氣溫柔,卻暗藏壓迫。

陸柏言的聲音隨後響起,帶著煩躁:「綽婷,我同你講過,層樓唔係我一個話事。我太太有份,我唔可以迫佢。」

「咁你諗辦法說服佢。你知嗎,呢個投資失敗本來就係你責任,瞞住佢都係你。如果佢知道曬所有嘢,你估佢會點?」江綽婷輕笑一聲,錄音到此結束。

錄音筆沒有自動刪除,螢幕顯示:「第五份,共七份——檔案已回傳。」陸柏言與宋知言交換眼神,這與第四夜顯示的「共七份」完全吻合,江綽婷早已預設總數。

陸柏言頹然坐在沙發扶手上,雙手抱頭。宋知言則瞪著錄音筆,指尖冰涼。

「原來你欠佢咁多錢......仲要係咁樣錄低。」她喃喃,然後目光轉向他,沒有指責,反而有種領悟:「呢個女人,由一開始就計劃好。佢借錢畀你,錄音,再逼你賣樓。錄音筆嘅嘢,一定同佢有關。」

「但錄音筆有我工作室編號。」陸柏言抬起頭,雙眼布滿血絲:「『KN202303』,佢點樣拎到我嘅筆?」

短暫沉默後,宋知言突然想起:「你記唔記得,大半年前,你工作室曾經失竊,報咗警但捉唔到人?係咪就係嗰次?」

陸柏言回想,的確有一次,工作室被爆竊,損失不嚴重,但幾支錄音筆、客戶資料記憶卡疑似不見。他一向以為是小偷,如今串連起來,不寒而慄。

「江綽婷係我嗰次案件嘅客戶之一。」他低語:「可能佢有機會......」

「佢根本唔係真心鍾意你,係要控制你。」宋知言打斷他,冷靜得近乎殘酷:「佢想吞咗層樓,還佢嘅債,順便搞散我哋。」

陸柏言沒有反駁。疲憊與羞愧淹沒了他,但他更恐懼的是另一件事:「如果佢有第七份錄音,可能係更致命嘅嘢。」

「我同周振邦嘅事?」她問。

「或者你幫客戶銷毀證據嘅事。」他直視她,她沒有否認,只是臉白如紙。

他們首次達成共識:不再互相攻擊,而是找出真相。

夜漸深,雨又開始落下,敲打玻璃。宋知言煮了即食麵,兩人坐在餐桌兩端,默默進食,像戰友多於怨偶。

凌晨一時,陸柏言檢查大門門鎖時,蹲下身,無意間用手機電筒照向門縫。金屬門框底部,一個極小的裝置嵌入隙縫,鏡頭對準屋內,紅點穩定閃爍。

「有鏡頭!」他低吼,宋知言立刻走來。

她用指甲鉗小心撬出裝置,是一個微型Wi-Fi攝影鏡頭,連著電池。她跌坐地上,手顫抖:「呢幾日,我哋一舉一動,佢都睇住。」

陸柏言接過,查看後發現並無品牌標誌,但記憶卡插槽是空的,代表影像直接傳輸。

「江綽婷。」他咬著牙說出這個名字。

窗外的霓虹燈熄滅了,雨勢轉大,城市在深夜中沉默。他們背靠著門,坐在地上,像兩隻被困的獸,終於認清敵人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