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七日送棺
七日送棺・第 4

雨中伏擊

正文

第三天午後,天空像漏了底的水缸,暴雨嘩嘩砸下。紀嵐綾駕著鏢車在泥濘峽谷中艱難前行,車輪不時陷入爛泥,兩匹馬嘶鳴掙扎。她摸了摸襟內那枚「風骨」令牌,那是父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,邊角已被體溫焐得溫熱。蕭硯辭騎馬在前開道,蓑衣下的手握著劍柄,雨水順著笠沿淌成水簾。棺材被油布層層包裹,固定在車板上,但在顛簸中仍發出輕微的吱嘎聲,像裡面有東西在不安地挪動。

峽谷兩側是陡峭石壁,長滿青苔,大雨模糊了視線。突然,一聲尖銳的哨響穿透雨幕。

「停!」蕭硯辭猛然勒馬,右手已拔出半截長劍。

前方狹窄處,數十道黑影從石壁後冒出,手持強弓,箭頭在雨中泛著冷光。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:「放箭!」

咻咻咻!箭矢如蝗,密集射向鏢車。紀嵐綾反應極快,一把扯過掛在車轅上的厚木盾,翻身躲在車板側面,另一手護住藏有令牌的衣襟。箭矢篤篤篤釘在車板、棺材和盾牌上,有幾支擦過她的蓑衣,驚險至極。馬匹受驚,揚蹄欲奔,她死死拽住韁繩,手臂被繩索勒出深痕。

「是瀧山派的路數!」蕭硯辭厲喝,身體已從馬上躍起,長劍出鞘,在空中盪開數支羽箭。他落地後如鬼魅般貼著巖壁疾衝,劍光在雨中劃出一道道銀弧,精準擊落射向鏢車的箭矢。

「架盾推進!」先前那個低沉聲音再次下令。十幾名瀧山派弟子舉起鐵皮木盾,組成盾陣,一步步壓來。盾陣後,一個身著藏青長袍的老者負手而立,面容清癯,正是瀧山派掌門沈硯清。他目光陰沉,緊緊盯著那口棺材。

蕭硯辭眼中閃過殺意,他忽然改變方向,不再固守鏢車,而是如利箭射向盾陣側翼。劍尖點在盾牌邊緣,借力騰空,身體翻過盾陣,一劍刺向沈硯清咽喉。這一劍快如閃電,但沈硯清早有防備,側身避開,雙掌翻飛,掌風呼嘯,與蕭硯辭戰成一團。

與此同時,更多弟子從隱蔽處衝出,繞過前方,撲向鏢車。紀嵐綾拔出雁翎刀,守在車前。一名弟子揮刀砍來,她側身讓過刀鋒,刀背狠擊其手腕,那人慘叫一聲,單刀落地。她緊接一刀刺入另一名弟子大腿,血水混著雨水濺開。但敵人太多,她漸感不支。

「衝過去!」蕭硯辭百忙中喊道。他逼退沈硯清,抽身回援,劍光連閃,刺傷兩名圍攻紀嵐綾的弟子。

紀嵐綾咬牙,揮刀砍斷拴馬的備用繩索,用刀背猛抽馬臀。兩匹馬吃痛,長嘶一聲,發狂般拖著鏢車向前衝撞。車輪在亂石間劇烈彈跳,棺材在車板上滑動,撞得車廂砰砰作響。前方弟子慌忙躲避,盾陣出現缺口。

「攔住棺材!」沈硯清厲喝,竟不顧蕭硯辭的劍鋒,縱身撲向鏢車。蕭硯辭一劍刺穿他左肩,他悶哼一聲,卻仍一掌拍在車板上。轟隆!車板碎裂,棺材失去支撐,猛然側翻,重重摔在地上,油布撕開一大片,沉重棺蓋在泥水中滑出半尺,露出一道黑幽幽的縫隙。

時間彷彿停了一瞬。

一股濃鬱的草藥味從縫隙中湧出,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。所有人都不自覺後退一步。就在這時,縫隙中慢慢伸出一隻手——蒼白、纖細,五指微微彎曲,指甲修剪整齊,在暴雨中顯得分外醒目。那隻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麼,指尖在空氣中顫抖著摸索。

「啊!」一名年輕弟子驚恐大叫。

「開棺了!棺材開了!」

恐慌在人群中蔓延。沈硯清臉色大變,忘記肩傷,厲聲道:「都別動!不許靠近!」

但那隻手只出現了片刻,又迅速縮回棺內,彷彿從未出現。棺蓋仍維持著那一道縫隙,草藥味更濃了。

蕭硯辭趁眾人分神,劍鋒已抵在沈硯清後心,沉聲道:「讓他們退下,否則你死。」

沈硯清額上雨水混著冷汗,他喘著氣,揮了揮手:「都……都退開。」

弟子們面面相覷,慢慢退到巖壁下,但仍舉著刀劍,戒備地盯著棺材與蕭硯辭。

紀嵐綾衝到棺材旁,試圖將棺蓋推回原位,但棺蓋沉重,雨水又讓木頭膨脹,一時難以推動。她跪在泥水中,用肩膀頂著棺蓋,咬牙使勁。這時,她感覺棺內有輕微的動靜,接著,一隻冰涼的手指輕輕觸碰了她的手背。她渾身一僵,差點叫出聲,下意識又摸了摸襟內的令牌,彷彿要從父親的遺物中汲取力量。那觸感像冬日溪水,帶著微微濕意,彷彿棺中人在她手背上劃了什麼。她低頭,只看到水漬,但雨太大,很快沖淡。

「別碰棺材!」蕭硯辭喝道,但視線仍鎖住沈硯清。

紀嵐綾深吸一口氣,不理會,終於將棺蓋合攏,迅速用備用繩索捆繞數圈,暫時固定。她這才發覺自己心跳如鼓,手背那塊皮膚仍殘留異樣的冰涼感。

蕭硯辭劍鋒往前一送:「沈掌門,說,誰讓你來的?霖山血案,你們瀧山派做了什麼?」

沈硯清沉默片刻,慘然一笑:「你以為老夫怕死?這棺材裡的東西若落入他人之手,整個江湖都要陪葬。當年霖山,我瀧山派也是奉命行事,朝廷調令,你敢違抗?」

「奉誰的命?」紀嵐綾站起來,刀尖指向他,雨水順著刀鋒滴落。

「不知道。」沈硯清搖頭,「來人持御賜金牌,只說清除叛逆。老夫帶弟子圍住山道,不讓任何人逃脫,至於裡面發生什麼,老夫未參與。」

「撒謊!」紀嵐綾厲聲,「我爹死在裡面!」她聲音發顫,一手按在襟口,那裡有父親留下的風骨。

「紀捕頭?」沈硯清愣了一下,神色複雜,「他是條漢子……可惜,他查得太深。」

蕭硯辭打斷他:「金牌可有任何標記?」

「沒有,就是一面御令金牌,見牌如見君。」

蕭硯辭沉吟,劍尖稍離。沈硯清趁機突然發難,掙脫箝制,向後疾退。蕭硯辭劍光一閃,劃過他右腿,沈硯清踉蹌一下,但仍咬牙躍出數丈,喝道:「撤!」

剩餘弟子倉皇跟上,很快消失在雨幕中。蕭硯辭沒有追擊,他回到鏢車旁,看著被摔裂的棺材,臉色陰沉。

「棺材必須修好。」他蹲下檢查,發現棺角木頭裂開,縫隙處滲出絲絲水漬,但並非雨水,因為帶有淡淡草藥色。

紀嵐綾不語,她找來幾塊木板,用匕首削尖,釘入裂縫,再裹上油布。兩人在雨中沉默工作,氣氛壓抑。

修補完畢,天色已近黃昏,雨勢轉小。他們將鏢車推到一處突出的巖壁下避雨,生起一堆篝火。紀嵐綾烘烤著濕透的衣服,手背不自覺撫摸那個被觸碰的位置,另一隻手仍隔著衣襟握著令牌,彷彿這樣能離父親近一些。

火光跳躍中,棺材裡忽然傳出聲音——比前兩夜更清晰,更柔和。

「謝謝你,阿綾。」是舒問凝,她的語氣不再冷漠或挑釁,反而帶著一絲疲憊與真誠。「紀捕頭說過,他的女兒很勇敢。」

紀嵐綾心頭一震,沒有回應,但也不像之前那樣立刻戒備。

「我叫舒問凝。」棺材裡的聲音繼續說,「三年前,是你爹在霖山救了我。那時我被關在密閉的車裡,是他打開門,對我說:『孩子,別怕,我會帶你出去。』可惜,他沒能活著離開。」

蕭硯辭靜靜坐在一旁,沒有插嘴,只是用樹枝撥弄篝火。

「霍硯霆把我當成工具,」舒問凝的聲音低下去,「他強迫我記下那些骯髒的秘密,再用它們控制朝中官員。紀捕頭查到了他,所以他必須死。」

紀嵐綾終於開口:「我爹……真是你刺的那一劍?」她手指攥緊了令牌,邊緣硌得掌心生疼。

棺材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是。但那時我沒有意志,是霍硯霆的人握著我的手刺的。我像個木偶,只能眼睜睜看著。」她的聲音有些顫抖。「對不起……我沒能反抗。」

紀嵐綾閉上眼,雨水從巖壁滴落,正好打在她額頭,像冰冷的淚。她終於從襟內取出那枚「風骨」令牌,銅質牌面已被歲月磨得溫潤,上面刻的「風骨」二字仍清晰如初。她低聲說:「這是我爹唯一留給我的東西。他常說,做捕頭,既要硬骨頭,也要軟心腸。我一直帶著它,就是提醒自己不忘他的教誨。」

「紀捕頭最後對我說:『若你見到我女兒長大成人,便告訴她「風骨」二字。』」舒問凝輕語。

紀嵐綾跌坐在地上,背靠棺材,雨水混著她終於流下的淚水。她將令牌緊緊貼在心口,彷彿這樣就能聽見父親的聲音。蕭硯辭默默遞過一塊乾布,她沒有接。

夜深,篝火漸漸熄滅。紀嵐綾靠著棺材,半睡半醒間,彷彿聽見父親的笑聲,與那個風骨錚錚的身影。而棺材裡,舒問凝也沒再開口,只有輕微的呼吸聲,終於像個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