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七日逆信
七日逆信・第 7

第七日:頂樓真相

正文

圖書館頂樓的鐵門在身後闔上,沉重的回聲像一聲嘆息。簡芷青站在水泥地上,夜風從四面八方湧來,似乎要把她推回門後。她往邊緣走了兩步,停下,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。五年前,林宥真就是從這裡墜落的。她不敢再靠近欄杆,但也不願後退。她知道,那個人會來。

時間是八點五十七分。她來早了三分鐘。

周景珩沒有遵守「一個人來」的約定。他藏在頂樓東側的機房旁,背貼著牆,影子被月光拉成一條狹長的暗色。簡芷青知道他在那裡,卻沒有點破。她甚至感到一絲安慰,只是這安慰裡仍混著巨大的不安。

八點五十九分,樓梯間傳來高跟鞋敲擊水泥的聲響。簡芷青回頭,紀允嵐推開門走進來。她穿了件駝色風衣,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,但神情出奇地平靜。

「妳怎麼會來?」簡芷青問。

「有人傳訊息給我,說今晚在這裡可以知道一切。」紀允嵐走到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,目光掃過四周,似乎也察覺到周景珩的存在,但她沒有多說。

「我不該把妳牽扯進來。」簡芷青低聲說。

「沒關係。」紀允嵐微微一笑,笑容像冰面下的水流,冷靜而剋制。「我也想知道,我到底介入了什麼樣的故事。」

九點整,樓梯間再次響起腳步聲,這次很輕,像貓。一個身影從門後走出來,是那名咖啡館的服務生。她還穿著黑色圍裙,頭上戴著棒球帽,但這次她沒有躲閃。她走到頂樓中央,站在月光最亮的地方,慢慢摘下帽子,扯下假髮。一頭烏黑的長髮披散下來,露出一張與林宥真幾乎一模一樣的臉。

簡芷青倒抽一口氣,像被人掐住了喉嚨。她認得那雙眼睛,圓潤而溫和,卻比記憶中的更沉靜,更疲倦。

「妳是……」

「林芮澄。」女子開口,聲音清亮,像破碎過又重新黏合的瓷器。「林宥真的妹妹。」

「妹妹?」簡芷青喃喃。她從不知道林宥真有妹妹。

「我們是雙胞胎,但她從不在學校提起我。因為那時候,我因病休學,在鄉下養病。」林芮澄直視簡芷青,目光平靜卻不容躲閃。「姊姊死後,我才知道,她一個人在這裡承受了什麼。」

紀允嵐沒有出聲,只是靜靜看著這一切。周景珩從暗處走出來,站在簡芷青身旁,卻沒有插話。

林芮澄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一個舊式錄音筆,按下播放鍵。

林宥真的聲音從機器裡流淌出來,帶著一點迴聲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。

「我叫林宥真,就讀社會學系四年級。我要說的話,可能沒有人相信,但我必須說。我被繫上教授侵犯了,不止一次。我去找過學校,他們說沒有證據,說我精神不穩定,還威脅要取消我的獎學金。我的同學們,那些我以為是朋友的人,也選擇沉默。韓司帆說只要我簽下保密協議,就可以保送出國。簡芷青,我知道妳看到了,我知道妳拍過照片。但妳刪掉了。我不怪妳,我只是希望,有一天,妳能說出來。」

錄音結束,頂樓一片死寂。簡芷青的眼淚無聲地滑落。她想起五年前那個黃昏,她躲在社團教室外,親眼看見教授把手放在林宥真腰上,她拿出手機拍下那一幕。但當天晚上,韓司帆找到她,說如果照片曝光,學校會啟動紀律程序,不只她會被取消交換資格,連周景珩的推薦信也會被撤銷。她怕了。她刪掉照片,也刪掉部分記憶。

「對不起。」簡芷青的聲音乾澀,像砂紙摩過喉嚨。「是我懦弱。是我自私。」

周景珩握住她的手,溫暖而有力。

林芮澄看著她,很久,沒有說話。然後她忽然笑了,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悲傷。「姊姊在日記裡寫過,她不恨你們。她只是太累了,走不下去。」

「那些信,都是妳寄的?」簡芷青問。

「是我。」林芮澄點頭。「我花了五年時間,接近你們。訂婚派對的服務生、出版社的實習生、咖啡館的打工。我不要報復,我要一個交代。我要你們親口承認,我姊姊不是自願跳下去的,她是被逼的。」

簡芷青閉上眼,耳邊彷彿又響起林宥真在錄音裡的聲音,那句「我不怪妳」像刀片劃過皮膚,不致命,卻痛得清醒。

「我會公開一切。」簡芷青終於說,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。「我會把照片、錄音、遺書,全部交給警方和媒體。我會寫下這本書,用真名,用我自己的名字,寫下我們做過什麼。」

林芮澄眼眶一瞬泛紅,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「七年了。我等的就是這句話。」

「證據不止這些。」周景珩開口,聲音低沉而堅定。他看向林芮澄,「我這五年一直在查,教授現在仍在任教,校方檔案也還在。如果芷青願意出面,我可以提供所有資料。」

「也包括你的前途嗎?」林芮澄問,語氣裡沒有嘲諷,只是單純的詢問。

「前途?」周景珩笑了一下,眼裡沒有笑意。「從她跟我分手那天起,我的前途就沒了意義。」

紀允嵐向前一步,走到林芮澄面前。「林小姐,我很抱歉。雖然不是我的錯,但因為我,你姊姊的案子被蓋得更深。如果你願意,我想資助你,為你姊姊做點事。不管是以她的名字設獎學金,還是別的,我都願意。」

林芮澄詫異地看著她,半晌才說:「妳跟我想的不一樣。」

「我也是最近才懂,感情裡的退讓,有時比爭取更難。」紀允嵐微微一笑,看向簡芷青。「簡小姐,請記住,不管妳多麼後悔,都不要在今天用命償還。那封信說妳會死,但妳沒死。因為真正的死亡,不是肉體的,而是靈魂的沉默。妳已經沉默了五年,夠了。」

簡芷青怔怔地看著她,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女人。

林芮澄走到簡芷青面前,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大學合照,遞還給她。「這是我姊姊最喜歡的一張照片,她總說等畢業後要裱起來。現在,交給妳了。」

簡芷青接過,照片裡四個人笑得燦爛,林宥真挽著她的手,頭靠在她肩上。她的眼淚滴在照片上,暈開一小片痕跡,像極了五年前那個雨夜,她刪掉照片時,手機螢幕上殘留的水漬。

「我會寫下全部。」簡芷青抬起頭,直視林芮澄。「我沒有死在今天,但五年前,我就該跟妳姊姊一起面對這一切。」

林芮澄終於笑了,那笑容像雲破月出,清亮而短暫。

「姊姊說的沒錯,」她輕聲說,「善良的人,只是害怕得太久。」

夜風掠過頂樓,帶起一陣細微的聲響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息。簡芷青握緊照片,彷彿握住了自己遺失的那部分靈魂。

她沒有死。但從這一刻起,有些事情,確實死了。

那些沉默、恐懼、自私與謊言,都在這夜風裡,一點一點被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