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他替我說了謊
他替我說了謊・第 5

舊照片與新懷疑

正文

林懷瑾一夜沒睡。她把同意書掃描進電腦,放大到百分之四百,用滑鼠沿著簽名的筆畫慢慢描。她慣用的「瑾」字最後一捺會往上勾,這份文件的簽名沒有。她換了三個放大倍率,截圖存進資料夾,又刪掉,再截一次。最後她把檔案夾命名為「不是我的簽名」,存進外接硬碟,再把硬碟從電腦上拔下來,放進抽屜最裡層。

凌晨三點,手機在桌面震了一下。周靜川:「睡了沒?」

她沒回。她關掉螢幕,走到牆邊,把周靜川昨晚在月臺交給她的那隻舊皮箱從牆角拖出來。深咖啡色硬殼,扣環鬆了,邊角磨得發白。她蹲在地上,掀開箱蓋。

最上面是一疊照片,用橡皮筋綁著。她拆開橡皮筋,一張一張翻。第一張是兩個小孩站在老式公寓門口,男生大概十五歲,女生七八歲,穿同款紅色外套。女生笑得很開,男生沒笑,但手搭在女生肩上。往後翻,女生慢慢長大,國中制服、高中制服、大學學士服。最後一張是陳亦舟穿套裝站在辦公大樓前,手上拿著識別證,對著鏡頭比勝利手勢。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:「哥,我終於找到正職了。不用擔心我。」

照片下面壓著一張對摺的卡片。她打開,是陳亦舟的字跡,藍色原子筆,寫得有點急:「哥,對不起,我害你離家。等我站穩了,我會去找你。你要等我。」

沒有署名,沒有日期。

她把卡片放回去,手碰到箱底。還有一疊東西,她拉出來,是幾張撕碎又拼回去的照片,背面貼滿透明膠帶,正面看得見裂痕。照片裡是同一對兄妹,站在廟前,背景有香爐和紅色燈籠。她認得這張照片,就是昨晚開箱時看到的那一張。當時她只瞥見背面的透明膠帶,沒有細看。現在她翻過來,膠帶下面有一行淡淡的鉛筆字,被撕痕截成兩半:「哥,我們……」

天快亮時,門外響起敲門聲。她把照片放在膝上,起身開門。

周靜川站在門口,手上提著兩杯豆漿和一個紙袋。他看到皮箱開著,林懷瑾蹲在地上,手裡捏著那張拼回去的照片。他沒有馬上進來,站在門檻上,像在決定要不要跨過那條線。

「你為什麼沒說?」林懷瑾問。

他把豆漿放在鞋櫃上,脫了鞋走進來,在她對面坐下。他看起來也很累,鬍渣沒刮,眼睛裡有血絲。

「本來要說。」他開口,聲音很低,「後來有一次,本來要說。但那時候妳在哭,在樓梯間,妳說離婚以後,還是不知道為什麼。我就說不出口。」

「所以你決定不說。」

「我決定先確定妳跟亦舟的事沒有關係。」他說,「我一開始以為妳知道她在查什麼。她最後幾封信裡一直提到妳的名字,說她對不起妳,說她簽了不該簽的東西。我以為妳跟她之間有協議。」

「協議?」林懷瑾把照片放在地上,「你以為我跟陳亦舟聯手?」

「我以為妳知道許允和在掏空公司,妳們在合作。」周靜川的聲音繃緊了,「後來我才知道,妳根本不知情。妳簽那些文件的時候,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「你什麼時候知道的?」

「妳帶著那些信離開我家時,還在問自己到底簽過什麼。妳不是在辯解,是真的不知道。」他說完,低頭看著豆漿杯蓋。「我卻查了妳那麼久。」

林懷瑾看著他。他坐在她對面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指尖壓著褲子,指節發白。她想起那本深藍色筆記本,想起夾層裡自己的偷拍照片,下面寫著「目標:林懷瑾」。

「你寫的那幾個字。」她說,「目標:林懷瑾。那是什麼?」

周靜川閉了一下眼睛。「我剛開始調查妳的時候寫的。那時候妳只是我查案的對象,跟亦舟失聯有關的人,我會記錄行蹤。後來就沒寫了。」

「為什麼沒寫?」

「因為我沒辦法再把妳當成目標。」

他把豆漿推過來,紙杯的溫度透過杯壁,在桌上留下一圈水痕。

「妳可以恨我。」他說,「但亦舟死前最後寄給我的信,提到的是妳。她寫『如果我出事,去找林懷瑾』。她信任妳。我後來才明白,她信任妳,是因為她知道妳也是受害者。」

林懷瑾把照片收進皮箱,蓋上蓋子,推到牆邊。她站起來,走到餐桌旁,打開紙袋,裡面是兩顆飯糰。她拿了一顆,拆開包裝,咬了一口。米飯還溫的,肉鬆和油條的味道在嘴裡散開。她嚼完吞下去,才開口。

「我昨天把巷口轎車的照片交給楊若彤。」她說,沒有回頭,「她查到車子登記在許允和公司名下。有人一直在監視我。」

周靜川站起來,走到她旁邊。「我知道。我那天晚上看到他在超商外面,就是在跟蹤妳。我跟到他去松高路那棟大樓,他進去快一個小時。」

林懷瑾拿出手機,點開相簿,翻出昨晚他傳來的那五張照片。第一張是許允和站在超商門口,第二張是他走進一棟大樓,第三張是大樓外觀,第四張是他走出來,第五張是門牌。她把第五張放大,松高路的地址在螢幕上定住。

「你進去過嗎?」她問。

「沒有。我只在外面等。」

「那我們今天就去。」林懷瑾說,「我十點要去許允和公司。你跟我去,你在外面等。超過一個小時,你打給楊若彤。」

周靜川看著她。「妳確定要這樣?」

「你還有別的辦法嗎?」

他沒接話。林懷瑾把手機收進外套內袋,從外套另一個口袋把黑色感應卡拿出來,放進包包夾層。她回頭看了一眼牆邊的皮箱,箱蓋合著,那張拼回去的照片壓在裡面。陳亦舟的笑容停在紅色燈籠下面,像一句沒說完的話。
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她說,「陳亦舟最後那封信裡寫的歸檔編號,跟我找到的同意書一模一樣。」

周靜川的臉色變了。「妳找到同意書?」

「去年八月簽的。金額很大,我根本不知道有這筆交易。而且那筆錢流向一個私人帳戶。林晏初的表姊說,許允和去年底買了一戶房子,登記在別人名下。」

「誰的名字?」

「她沒說。但她說不是我的名字。」

周靜川拿出手機,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,又停住。「我認識一個人,在國稅局。我可以請他查——」

「先不要。」林懷瑾打斷他,「今天先去公司。我需要看到那些文件的正本。拿不到,再想別的辦法。」

她把手機調成靜音,放進外套內袋。出門前,她走到牆邊,蹲下來,把皮箱的扣環壓緊,推到儲藏室門後。箱蓋上的灰塵沾到她的手指,她在牛仔褲上抹了一下。

「走吧。」她說。

兩人一起下樓。雨已經停了,地面還是濕的,空氣裡有一股柏油被太陽曬過的味道。巷口的便利商店剛開門,店員蹲在門口搬報紙。林懷瑾走過去買了一瓶水,順便看了一眼對街。那輛深色轎車不在。

她拿出手機,打開林晏初的對話框,打了一行字:「我今天要去許允和公司。妳表姊如果還記得什麼,隨時傳給我。」

訊息送出後,她把手機收起來。周靜川站在騎樓下等她,手上拿著安全帽。她走過去,接過安全帽,扣上下巴的帶子。

「你騎車?」她問。

「比較快。這個時間捷運人多。」

她跨上後座,手扶著後方鐵架。機車發動,引擎聲在巷子裡迴盪。她回頭看了一眼公寓七樓的窗戶,窗簾拉著,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。

機車轉出巷口,匯入車流。林懷瑾把包包抱在胸前,裡面的文件隔著帆布壓著她的肋骨。她想起皮箱裡那張卡片,陳亦舟寫的「對不起,我害你離家」。她不知道陳亦舟說的是什麼事,但她知道,陳亦舟到最後都在試圖彌補。而她也是。

機車停在許允和公司大樓對面的咖啡店門口。周靜川熄火,脫下安全帽。「我在這裡等。」

林懷瑾下車,把安全帽還給他。她整理外套,確認包包拉鍊拉好,然後抬頭看那棟大樓。七樓的窗戶亮著燈,那是許允和公司的位置。

「一個小時。」她說。

「一個小時。」周靜川重複。

她轉身,走過馬路。推開大樓玻璃門時,警衛抬頭看她。她說:「七樓,許先生約的。」

警衛翻了一下登記簿,點頭。「電梯右手邊。」

她走進電梯,按下七樓。電梯門關上,鏡面金屬映出她的臉。她把包包抓緊,感覺得到裡面同意書副本的邊角,還有那張黑色感應卡的輪廓。電梯上升,樓層數字緩慢跳動。她想起楊若彤昨天在便利商店說的,隨身碟裡有一個資料夾是她的名字。她不知道里面是什麼,但她今天必須拿到許允和手上的正本。

電梯門打開。走廊盡頭,許允和站在辦公室門口,穿著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笑著看她。

「懷瑾,早。」他說,「進來吧,文件都準備好了。」

她走過去,經過他身邊時,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質調香水味。她沒有看他,直接走進辦公室。門在她身後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