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借身還香
借身還香・第 7

名字的告別

正文

奉天宮偏殿的長明燈閃了一下,像誰的眼皮跳動。徐衍舟躺在兩張並排的長椅上,身上蓋著我從香舖帶來的薄毯,呼吸淺而急促,眉心皺成一個結。供桌上,硯清的牌位不再滲血,但那個「還」字像燒進木紋的烙印,暗紅近黑。

我跪在牌位前,膝下是冰冷的磨石子地。身上還穿著為阿水伯守靈的黑衣,衣襟沾著香灰,有股苦澀的焦味。阿水伯昨夜走得很安靜,嚥氣前抓著我的手,嘴唇翕動,想說什麼,最後只吐出一口灰色的氣,像燒完的紙錢。

偏殿很靜,只有徐衍舟不時發出的囈語。他已經昏迷一天一夜,偶爾會說出破碎的句子,有時是國語,有時是臺語,內容全是硯清的回憶碎片。昨晚他說:「阿棠,米缸見底了,下班記得買。」那是硯清的口氣,但今天早上他又用徐衍舟的聲音哭喊:「我到底是誰?我的密碼是什麼?」

我握著他冰涼的手,拇指無意識地撫過他手背,先畫圓,再輕點——那是硯清和我的小暗號。他的手指沒有反應,掌心卻微微出汗。

腦中浮現硯清失蹤前的那個早晨。他站在香舖門口,陽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,回頭對我說:「念棠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妳要記得,香燒完的灰,要鋪平,不能堆成山,山會壓住往生者的路。」那時我以為他在開玩笑,現在才懂,那是一個準備離開的人,在偷偷說再見。

我又想起徐衍舟這幾個月來的樣子。他在奉天宮前第一次叫我名字時,眼神那麼篤定;他觸碰我胎記時,手指的溫度那麼熟悉;還有那次在香舖,他脫下衣服露出左肩疤,說出只有硯清知道的謊話——「那年初三,妳煎魚燙到的。」

但我也記得,當他忘記手機密碼、忘記自己租屋地址時,眼裡的恐懼有多深。他不是硯清,他只是借來的身體,裡面裝著兩個人的魂魄。阿水伯說得沒錯,時間到了,兩魂開始撕裂,再拖下去,誰都活不了。

我該做決定了。

我低下頭,額頭抵在徐衍舟的手背上,他的皮膚比我記憶中涼一些,但底下的脈搏還在跳動,穩定得像遠方的鼓聲。我深吸一口氣,嘴唇靠近他耳邊,準備說出那句話——「你不是我的丈夫。」

就在那一刻,他的手指忽然動了。

我的手腕被輕輕握住,力道很弱,像雛鳥的爪子。我抬起頭,看見他睜著眼,瞳孔清亮得像剛洗過的山泉,沒有混沌,沒有撕裂。

他看著我,嘴唇微啟,聲音很輕很輕,輕得像香爐裡最後一縷煙:「阿棠,厝尾頂的曇花,開了嗎?」

我全身僵住。

這句話,是我們新婚夜的小秘密。那晚,我們在租屋處頂樓晾衣服,看見鄰居種的曇花正開,白色花瓣在月光下慢慢舒展,美得像一場短暫的夢。硯清摟著我的肩說:「以後每年曇花開的時候,我們都要一起看。」他想了想,又笑說:「我們用這句話當暗號,如果有人冒充我,妳就問他曇花,他一定答不出來。」當時我笑著捶他,說他電影看太多。

但此刻,他答出來了。

眼淚瞬間湧出,模糊了視線。我握緊他的手,哭著說:「開了,今年開得很早,很白,跟那晚一樣。」

他嘴角微微上揚,那是硯清的笑,右邊的虎牙會輕輕咬住下唇。他抬手想擦我的眼淚,但手指在半空中顫抖,像在對抗什麼。他眉頭皺起,閉上眼,再睜開時,瞳孔裡的光開始搖晃。

我知道,這是硯清最後一次浮上來。他借這個身體回來,只是為了說這句話——為了讓我確認,他真的回來過。

但這不是他的身體。

我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,眼淚流過他的手背,滴在他的掌心。我說:「你回來過,這就夠了。」他看著我,瞳孔深處有什麼在慢慢熄滅,像燭火被風吹過,最後還是穩住。他輕輕點頭,眼角落下一滴淚,順著太陽穴滑進髮間。

我放開他的手,站起來,退後一步。牌位上的「還」字在燈光下微微發亮,像一隻即將閉上的眼睛。

我看著徐衍舟——看著這個身體裡正在消散的丈夫,也看著這個被我折磨了三個月的陌生人。我深深吸氣,讓聲音穩定下來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:「你不是許硯清。」

匡噹。

牌位從供桌上彈起,像被看不見的手猛力一推,摔落地面,裂成兩半。裂縫正好穿過那個「還」字,把還字切成兩半,木屑飛起,落在磨石子地上。

我雙手猛地一熱,鮮血從牌位斷面噴湧而出,濺滿我的掌心、手臂、黑衣前襟。血不是溫熱的,反而冰涼清澈,像山裡的溪水,帶著淡淡的檀香味。我看著滿手的血,沒有尖叫,只是跪坐下來,膝蓋磕在木牌碎片上,伸手想去撿,指尖卻僵在半空。

這就是了。硯清的血,借身契約的血。流乾了,就自由了。

徐衍舟在我說出那句話時,胸口猛地弓起,像被電擊,整個人從長椅上彈了一下。他喉嚨發出短促的吸氣聲,雙手在半空中亂抓,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浮木。然後,他的身體重重落回長椅,呼吸卻平穩下來,不再是之前那種急促混亂的節奏,而是規律的,深沉的,像只是睡著了。

我跪在血泊與木屑之間,看著他的臉。他眉間的結鬆開了,嘴唇不再緊抿,表情空白得像初生的嬰兒。

偏殿外響起腳步聲,大概是廟裡的工作人員聽到聲響,但我沒有回頭。我只是看著徐衍舟,等他睜眼。

不知過了多久,或許幾分鐘,或許半小時。香爐裡的香燒到了盡頭,煙灰無聲塌落。他睫毛輕顫,然後慢慢睜開眼。

那是完全陌生的眼神。清澈,但空白。沒有夢境殘留的深情,沒有記憶糾纏的痛苦,只是一個昏睡後甦醒的人該有的茫然。

他看見我滿手的血,微微皺眉,試著坐起來,身體卻軟得像攤水。他側過頭,看著我,嘴唇動了幾下,最後吐出沙啞的詢問:「小姐,我怎麼在這裡?」

眼淚又掉下來,這次是無聲的。我看著他陌生的眼睛,搖搖頭,說不出一句話。淚水滴在他手背上,他低頭看了看,沒有縮手,反而輕輕回握了一下。

那是身體的記憶,不是魂的。就像他曾無意識按住我的胎記,像他睡著時會用左手畫圓再輕點。這個身體被我丈夫借住過一百多天,骨頭和肌肉還記得一點點溫度。

他放開手,眉頭又皺起,像在努力回想什麼,最後放棄。他問:「這是哪裡?我為什麼會昏倒?」

我嚥下喉頭的酸澀,努力讓聲音平穩:「這裡是奉天宮的偏殿。你身體不舒服,在這裡休息一下。我去幫你叫車,送你回旅館。」我站起來,雙腿發軟,膝蓋上的淤青隱隱作痛。

他慢慢坐起來,環顧四周,目光在供桌上的牌位群停了一秒,沒有任何反應。沒錯,那些夢境記憶消失了,硯清的魂已經走遠。

我轉身去叫廟方人員幫忙,走到殿門口時,他忽然開口:「小姐。」

我停步,沒有回頭。

「謝謝妳。」他說,語氣有點猶豫,「雖然不記得發生什麼事,但好像……有種很捨不得的感覺。可能是我做夢吧。」

我低頭,看著手上正慢慢乾涸的血跡,輕聲回答:「沒事了,你好好歇睏。(休息)」

我走出偏殿,經過天公爐,清晨的陽光正照在廟埕的紅磚上。我把沾血的雙手在水龍頭下沖洗,暗紅色的水流入排水孔,像一條細小的河。胎記在後頸輕輕抽痛了一下,然後歸於平靜。

我知道,從現在起,雨季再長,那個地方都不會再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