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水骨灰
雨夜,淡水河畔的風帶著鹹腥。我騎車到漁人碼頭附近一棟舊公寓,後座保溫箱裡放的不是熱食,而是一隻冰冷的小骨灰罈鑰匙。手機螢幕顯示收件人:柯採穎,地址在這棟樓的五樓。頭頂的倒數計時已經開始。
我爬上狹窄的樓梯,燈泡一閃一滅。五樓門前站著一個女人,她穿著舊T恤,眼神空洞地望著樓梯間。我認出她,柯採穎,三十五歲,三年前那場遊覽車事故發生時她才三十二歲,曾是救難隊員,現在面容卻像老了十歲。她看見我手中的鑰匙,臉色唰地慘白。
「這是……他的?」她聲音顫抖。
我遞過鑰匙,她握在手裡,像握住一塊烙鐵。「妳認識這把鑰匙?」我問。她沒有回答,轉身打開房門,我跟著進去。屋內簡陋,牆上貼滿剪報和照片,全是三年前那場遊覽車翻覆事故。照片裡,她站在殘骸旁,滿臉汙泥和淚水。
「我每天都在想,如果那時候我再快一點,是不是能多救一個人。」她跌坐在椅子上,指著其中一張照片。「這個女孩,她才二十歲,被壓在座椅下,我弄不出她的遺體……還有這個阿伯,他喊著孫子的名字斷氣。」
她的聲音破碎。「那年我才三十二歲,卻覺得人生已經完了。後來我離職了,因為每天晚上都夢見他們。這把鑰匙,是那個女孩家屬給我的,說是她生前最寶貝的盒子鑰匙,要我留著當紀念。但我不配,我根本不敢打開。」
說完,她猛地站起身,衝進房間,從床底拖出一個生鏽的鐵盒。鑰匙插進去,咔噠一聲,盒子開了。裡面是一疊遺書,是罹難者家屬寫給她和其他救難隊員的感謝信。她一張張翻開,淚水決堤。
「他們原諒我了……他們竟然謝謝我……」她喃喃自語。
我看著她,想說些什麼,但App的規則壓在心頭。配送完成,死亡將在明日發生。我該阻止嗎?上一次林俊彥替代溫敘川而死,如果我這次幹預,會不會又牽連無辜?
她忽然平靜下來,把信紙整齊放回盒子,轉頭對我說:「謝謝你送來這個,我終於能放下了。」她笑了笑,那笑容讓我背脊發涼。
我離開公寓,雨勢漸大。騎車到河畔,我坐在涼亭下,拿出手機想聯絡溫敘川,卻先看到App更新狀態:柯採穎的死亡倒數歸零,模式標記「自願」。我猛捶大腿,忿恨自己的無能為力。
二十多分鐘後,溫敘川的訊息傳來:「新聞說淡水河有人落水,是你送的那位嗎?」我回傳一個「嗯」,像用盡全身力氣。她立刻回:「你在哪?我去找你。」
我在涼亭等她。風雨越來越大,河面黑沉沉的。溫敘川撐著傘跑過來,頭髮微濕。她在我身旁坐下,我們沉默許久。
「規則是不是無法打破?」她開口,聲音沙啞。
「我不知道,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此死掉。」我望著河面。「尤其是妳。」
她靜了一下,然後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很冰,但很堅定。「辰安,我們一定會找到真相。林俊彥、柯採穎……他們的死不是我們的錯,是那個該死的App。」
我轉頭看她,她的眼睛在路燈下閃爍,充滿疲憊卻仍有一股不認輸的光。我忽然明白,這段時間的並肩作戰,早已讓她在心中佔了重要的位置。我輕輕攬住她的肩,她沒有抗拒,而是靠進我懷裡。
「如果有一天,我也在名單上,你會怎麼辦?」她問。
「我會保護妳,用盡一切方法。」我說完,便低頭吻了她。她顫了一下,然後回應我。河邊雨聲淅瀝,世界彷彿只剩我們。
分開後,她眼眶泛紅,卻笑著說:「這聽起來很老套,但和你一起面對,我好像沒那麼怕了。」
我握緊她的手。正想說些什麼,背後響起一個冷淡的聲音。
「很感人的畫面。」
我轉頭,看見顧衍清站在涼亭外,淋著雨,但雨滴穿透他的身體,落在地上濺起水花。他的靈體發出微弱螢光。
溫敘川瞪大眼。「他就是你說的……?」
顧衍清走進來,雨水在他腳下散開。他面無表情地說:「姜辰安,你越界了。配送員不得與收件人建立情感連結,你卻不但和她同行,還發展出親密關係。」
我將溫敘川護在身後。「規則沒有明文禁止。」
「規則的框架由我解釋。」他抬手,空中浮現一張泛黃紙捲,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名字,有些已被劃掉。我赫然看見「柯採穎」三個字被打上紅叉。而名單下方,溫敘川的名字旁邊,標著「待修正」。
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我質問。
顧衍清收起名單,語氣冰冷。「三年前,那場遊覽車事故原本的死亡名單上,就有溫敘川。但她被當時的配送員強行救下,破壞平衡。從那之後,所有死亡事件都是為了修正這個錯誤。她每多活一天,就有人替她死。」
溫敘川臉色發白,身子微微發抖。我握住她的手,給她支撐。
「現在,規則的裂縫越來越大。」顧衍清繼續說,「原本一次只會有一筆訂單,但因為情感波動,App開始出現多個收件人。下一筆訂單,將同時宣告兩個人的死亡。」
我想到之前看到的兩個名字:柯採穎已死,那另一個呢?我拿出手機,App果然更新了訂單紀錄,收件人欄位剩下「許書緯」,備註寫著:「因主要收件人自願履行,替代機制未觸發。」
「許書緯又是誰?」我問。
顧衍清沒有回答,只淡淡地說:「記住,情感會讓你失去判斷。不要重蹈我的覆轍——我曾以為自己能打破規則,結果卻害了更多人。你若想保護她,最好的方式就是遠離她。」
說完,他的身影逐漸透明,消散在雨中。
涼亭裡恢復寂靜。溫敘川緩緩鬆開我的手,聲音輕得像要被雨聲淹沒:「所以,我真的是多餘的那個人。我的存在,是用別人的命換來的。」
我轉身面對她,雙手捧起她的臉,強迫她看我。「以棠,妳聽著,那不是妳的錯。是我們要一起解決的事。我不會離開妳。」
她的淚水滑落,但嘴角揚起一個微弱的笑。「謝謝你。」
我抱住她,感受她的顫抖。雨漸漸小了,遠方天邊透出微光。我知道接下來的路更危險,但此刻,我只想緊緊抓住她。
手機突然震動,我放開她查看。App浮現一行新訊息:「下一筆訂單:取件地點暫不公開,收件人——許書緯、遊志明。時間:明晚。」
一次兩個收件人,而且取件地隱蔽,這是前所未有的。顧衍清說的裂變,已經開始。
我抬頭看溫敘川,她擦乾眼淚,眼神恢復冷靜。「不管下一個是誰,我們一起面對。」
我點頭,重新發動機車。她坐上後座,雙手環住我的腰。引擎聲在清晨的河畔迴盪,我們駛向未知的下一站。
淡水河靜靜流向海口,載著骨灰的雨,終究匯入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