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的遺物
七天後,清晨時分,我們驅車前往宜蘭。距離預告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時,機車奔馳在清晨的濱海公路上,風帶著鹹腥的海水味。溫敘川的手機掉在地上,螢幕還亮著,上面是她母親的名字和那行血紅色的預告。我彎腰撿起來,她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指甲都快嵌進皮肉裡。
「辰安,我們要快。」她聲音發抖,但眼神裡有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。
我沒多問,扶她坐回後座。凌晨三點半的臺北街頭,便利商店的燈光刺眼得像審問室。我們相對無言,直到窗外天色漸亮。
車程將近一小時,我們抵達宜蘭郊區一棟老舊透天厝。白天看得清楚,門邊還貼著褪色的春聯。溫敘川衝到門前猛按電鈴,過了半晌,門內傳來拖鞋踩地的聲音。
門開了,是黃麗華,穿著居家服,頭髮有點凌亂,見到女兒先是一愣,然後露出驚喜的笑容。「以棠?怎麼突然回來?也不先打個電話。」
下一秒,她看到我,表情轉為疑惑。溫敘川沒介紹,直接推門進去,我尷尬地點頭跟進。客廳不大,擺設樸素,神桌上供著祖先牌位和幾張照片。
「媽,妳最近有沒有收到什麼奇怪的東西?還是有人寄包裹給妳?」溫敘川劈頭就問,語氣急促。
黃麗華皺眉,走到沙發坐下。「沒有啊,倒是妳,臉色這麼差,發生什麼事?」
溫敘川張口欲言,我輕碰她的手肘,示意她緩一緩。她深吸一口氣,在母親旁邊坐下,我則站在一旁。
「媽,我問妳一件事,妳要老實告訴我。」溫敘川握住母親的手。「三年前那場車禍,我出事那天,是不是有一個救護人員……姓許的?」
黃麗華的表情瞬間凍結。她眼神閃爍,別過頭去,聲音乾澀:「都過去了,提這個做什麼。」
溫敘川不放過,追問:「是不是許書緯?他是不是我們家的人?」
空氣僵了幾秒。黃麗華緩緩轉頭,眼眶已經泛紅。「書緯……是妳哥哥,我的養子。他十八歲就去當消防替代役,後來分發到救護隊。三年前那場車禍,他是第一批到現場的救護人員。」
她停頓,眼淚滾落。「他救了好幾個人,但在吊掛傷患的時候,遊覽車油箱爆炸,他……沒能逃出來。」
溫敘川整個人像被雷打到,身子往後一靠。我連忙扶住她的肩,感覺她肌肉緊繃。
「我沒有哥哥。」她喃喃說。
「有。」黃麗華起身,走到神桌前,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泛黃的相片。照片裡兩男一女,年輕一點的溫敘川站在中間,左邊是黃麗華,右邊是一個穿救護員制服的年輕人,約莫二十五、六歲,笑容開朗。「書緯是我在妳五歲那年收養的孩子。你們感情很好,但他十八歲就去當消防替代役,後來分發到救護隊。三年前那場車禍,他是第一批到現場的救護人員。」
溫敘川接過相片,手指顫抖地撫過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臉孔。「為什麼我完全不記得他?」
黃麗華搖頭。「醫生說妳腦部受到撞擊,部分記憶缺失。但妳忘了書緯,我真的很難過……這些年我不敢提,怕刺激妳。」
溫敘川把相片壓在胸口,無聲地哭泣。我站在一旁,胸口悶得難受。原來,許書緯不只是名單上的一個名字,而是溫敘川的養兄,一個為救她而死的殉職救護員。
這時,我的手機震動。上午八點四十一分,不是「夜送」強制接收的時間,但它還是跳出一則訊息。我點開,螢幕上浮現新的訂單內容,取件地點正是這棟透天厝,物品欄寫著:染血急救制服。
我抬頭,正好對上溫敘川絕望的眼神。她也看到了。黃麗華注意到我們不對勁,正要開口,溫敘川搶先說:「媽,許書緯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?制服或裝備之類的?」
黃麗華愣住,然後點點頭。「有……他出事後,消防局把他的遺物送回來,大部分都火化了,只剩一套急救制服,上面都是血,我捨不得丟,放在閣樓。」
溫敘川猛地站起來,我阻止不及,她已經衝向樓梯。黃麗華想跟上去,我攔住她,說我們是來幫忙整理遺物的。她半信半疑,但還是坐回沙發。
我跟到閣樓,空間不大,堆滿紙箱和舊傢俱。溫敘川打開一個木箱,裡面整齊疊著一件深藍色的急救制服,胸前繡著「EMT 許書緯」,布料上大片暗褐色血跡已經乾涸,卻仍散發出淡淡的腥味。
她伸手拿起制服,下一秒,App發出提示音:訂單確認,配送開始。
我衝過去抓住她的手。「以棠,不能送!這是給妳媽媽的!」
她轉頭看我,眼裡盡是痛苦。「不送的話,會有替代者。我不想再害死任何人。」
「那妳要親手把哥哥的制服交給媽媽?等於宣告她的死期!」我提高音量,心裡亂成一團。
她握緊制服,手指關節泛白。「至少,我可以陪她走到最後。如果是替代,我不知道會是誰──可能是你。」
我啞口無言。這不是選擇,是逼我們往懸崖跳。
她走回客廳,黃麗華看到那件制服,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,淚流滿面。「書緯……我的兒子。」
溫敘川跪在母親面前,把制服遞過去,聲音沙啞:「媽,對不起。這是哥哥的制服,妳收下好不好?」
黃麗華接過,緊緊抱在懷裡,彷彿抱住兒子。溫敘川抱住母親,母女倆哭成一團。我別過頭,眼眶發熱,卻不敢讓自己沉浸情緒,因為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當晚我們留在宜蘭。溫敘川堅持陪母親,我則在客廳守夜。黃麗華把制服摺好,放在床頭,整個人像被抽去力氣,很快就睡著了。我和溫敘川坐在客廳,沒有開燈,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光。她靠在我肩上,呼吸很輕,我知道她沒睡,只是不想說話。
隔天清晨,天快亮時,黃麗華突然發出痛苦的呻吟。我們衝進房間,看到她捂著胸口,臉色發青,呼吸急促。溫敘川立刻進行急救,我打一一九。救護車來得很快,但黃麗華到院前就失去生命跡象,最終急救無效。死亡時間,上午六點四十七分。死因:心肌梗塞。規則的無情又一次印證,承接第五章預告的七天,恰好在配送完制服後的隔日發生,不早不晚。
醫院走廊上,溫敘川坐在長椅上,眼神空洞。我遞給她一杯熱咖啡,她沒接,只是用沙啞的聲音說:「是我害死她的。如果我沒回去,如果我不拿出那件制服……」
我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冰冷的手。「那不是妳的錯。是規則,是那個該死的App。」
她搖頭,淚水無聲滑落。「我從三年前就該死,結果活下來,卻讓哥哥代替我,現在連媽媽也被我拖下水。下一個會是誰?你嗎?」
我用力抱緊她,不讓她繼續說下去。她的身體在我懷裡顫抖,像暴風雨中無助的樹葉。
「我會想辦法。」我在她耳邊說,但連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很空洞。
午後,我們回到臺北。溫敘川把自己關在房間,我則坐在客廳,腦袋一片混亂。手機螢幕又亮了,「夜送」沒顯示新訂單,卻浮出一行字:想知道為什麼是你,就來找我。下面是一個地址,位在北宜公路某路段,正是三年前事故發生的廢墟。
我認得那個地方,上次去過。顧衍清終於要給我答案了。
天色漸暗,我敲了敲溫敘川的房門。「以棠,我去找顧衍清,問清楚真相。」
門內沒回應,過了幾秒,她才開門,眼睛紅腫,但神情異常冷靜。「我跟你去。」
我搖頭。「妳需要休息。」
「休息不能讓我媽活過來。」她語氣決絕。「而且,這是我的人生,我必須知道全部。」
我沒再阻攔,因為我知道阻攔也沒用。我們再次騎上機車,往北宜公路的方向駛去。晚風淒冷,臺北的燈火在後視鏡裡逐漸縮小,前方只有無盡的山路和黑暗。
這次,我要從顧衍清口中問出一切。為什麼是我?為什麼是溫敘川?還有,規則真的能打破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