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午夜渡輪
午夜渡輪・第 4

幽靈名單

正文

我瞪著他,火氣上湧,但我更想問的是,他到底瞞了我多少事。

霍衍深像讀懂了我的眼神,將陸琛旭的手機收進口袋,低聲說:「這手機不是我殺人拿到的。我登船前就收到一條加密訊息,說船上會有證據。我檢查過,這手機裡有陸琛旭和一個境外號碼的通話記錄,內容關於十年前墜樓案的封口費。」

「你還是什麼都不肯早說。」我壓低聲音,卻壓不住顫抖。

「因為說了妳也不會信。」他轉身走向休息室的長桌,所有乘客正用驚恐的目光看著我們。彭志豪的出現讓整個空間凝結成冰,但他並沒有下一步動作,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座雕像。譚志朗癱坐在地上,嘴唇哆嗦,反覆說:「不可能……我親眼看到他的屍體……」

霍衍深沒有理會,打開筆記型電腦,連接船上的監控系統。螢幕分割成六個畫面,但大部分鏡頭都被遮蓋或損壞。「船的系統被人遠程入侵過,但現在控制權已經鎖定,只有駕駛艙能解除。」他敲擊鍵盤,「登船記錄我調出來了,你們自己看。」

他將螢幕轉向眾人。記錄顯示: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至午夜十二點零五分,共有九人掃碼登船。名字分別是:譚志朗、溫思瑤、陸琛旭、周語晴、江翊騏、簡庭輝、方曉築、陳敏華、彭志豪。

「陳敏華是我用的假名。」霍衍深平靜地說,「但彭志豪,譚Sir聲稱已經死了三年。所以,船上現在有八個活人,加上一具屍體,總共九個身體。但名單上,陳敏華是假的,彭志豪應該不存在。」

周語晴推了推眼鏡,強裝鎮定:「這代表什麼?有人用死人的名字登船?」

「代表多了一個人。」霍衍深抬眼掃視所有人,「『彭志豪』這個身份登船了,但譚Sir的前拍檔不會復活。所以,我們之中,有一個人盜用了彭志豪的名字。」

溫思瑤突然尖叫:「是他!就是他!」她指著角落的彭志豪,「他站在那裡!」

所有人望過去,但彭志豪的身影在紅光下顯得不真實,他緩緩舉起手裡的針筒,說:「我?我只是來收債的。」他走向譚志朗,「譚Sir,當年你偽造遺書,我負責內部調查,你把證據塞給我,說會保我全家平安。結果呢?我女兒患癌,你連醫藥費都不肯出,還找人撞死我,偽造成酒駕意外。」

譚志朗的臉色從蒼白轉成死灰,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般往後撞上牆壁,喉嚨擠出氣音:「你……你明明已經……」他癱倒在地,雙眼圓睜,像見到鬼魅。

「我滴酒不沾。」彭志豪的聲線冷得像海水,「你很清楚。」他環顧眾人,「我不理你們之間的恩怨,我只要他認罪。我用了三年時間蒐集證據,但法律制裁不到他,所以我接受『那位』的邀請,登上這艘船。」

「那位?」我捕捉到關鍵詞。

彭志豪沒有回答,只是將針筒對準譚志朗的頸側。「輪到你們承認——這句話不是我寫的,但我不介意做執行者。」

霍衍深一個箭步擋在前方:「你女兒的事,我很抱歉。但私刑解決不了問題。這艘船上有真正的復仇者,他在利用我們所有人的仇恨。」

「我不管。」彭志豪的表情終於有了裂縫,那是悲痛。

就在這時,溫思瑤突然崩潰大哭,跪倒在地:「是我!是我害死她的!我承認!我和阿琳是中學同學,她家裡窮,我就拍她裙底照放上網,帶頭叫她『援交妹』。後來她真的去援交,是陸琛旭逼她的……我知道,我全都知道,但我為了紅,繼續在網上欺凌她。她跳樓前最後一個訊息是發給我的,說『我做鬼都不會放過妳』……」

她哭得妝容模糊,手機掉在地上,螢幕亮著,是一張舊照——兩個穿校服的女孩,笑得很開心。

方曉築突然抓住簡庭輝的手臂:「我們也有份……阿琳來找過我,說被老師非禮,我……我怕影響校譽,說她說謊。庭輝是校董,他壓下了投訴。」簡庭輝低著頭,拳頭握緊,沒有反駁。

江翊騏臉色蒼白,喃喃說:「我驗屍時發現她體內有鎮靜劑成分,但報告被改了……是醫院高層的意思,說牽連太廣。」

周語晴沉默良久,終於開口:「她父親欠陸琛旭的錢,我幫陸琛旭起草了借貸文件,裡面有條款……用女兒抵債。我知道那是非法,但我收了錢,保持沉默。」

一個接一個,像是連鎖反應。我感到一陣暈眩,十年前那宗墮樓案,原來每個人都往懸崖推了一把。霍衍深靜靜聽著,表情複雜,像在確認什麼。

譚志朗被彭志豪的針筒逼到牆角,渾身篩糠般顫抖,終於崩潰:「是!我收了陸琛旭的錢,把謀殺寫成自殺!收賄的金額是五十萬,支票副本還留在我家裡。但我不知道彭志豪被滅口,那是……那是更上面的人做的!」

「誰?」我和霍衍深幾乎同時問。

譚志朗顫抖著說出一個名字——是前警務處高層,已退休,但勢力仍在。

霍衍深趁機從彭志豪手中奪過針筒,迅速將譚志朗雙手反剪,用膠索帶綁緊手腕。譚志朗頹然跪倒,霍衍深沉聲說:「這綁縛要一直維持到我們搞清楚誰在操控這艘船。」彭志豪喘著粗氣,但沒有反對,只是眼神陰沉地守在譚志朗身邊。

突然,船身猛地傾斜,所有人摔倒在地。緊急紅燈熄滅,恢復正常照明,但光線慘白得像手術室。

駕駛艙的門傳來「嘀」一聲輕響——指紋鎖啟動了。

霍衍深拉起我,快步走向駕駛艙。門鎖上有一個新裝的電子面板,螢幕顯示「權限不足」。他將自己的拇指按上去,紅燈閃爍,拒絕進入。

「該死,被改了權限。」他低罵一聲,轉頭對我說,「這艘船是我改裝的,但指紋鎖我只設定了兩個人的——我和另一個人。」

「誰?」我問。

他沒有回答,只是盯著門鎖,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。

我忽然想起登船時,他站在陰影裡,身後似乎有另一個人影。那個人影,現在在哪?

背後,溫思瑤仍然在哭,其他人互相對望,像一群待宰的困獸。而彭志豪靠在牆上,眼神空洞,低聲說:「他不肯認罪,那我們都該死。」

霍衍深拉著我退後幾步,低聲說:「予默,現在我們要找出誰是多出來的那個人。名單上九個身份,扣除我的假名和已死的陸琛旭,剩下七個真人和一個幽靈名。彭志豪的『復活』是煙幕,真兇冒用他的名登船,然後混在我們之中。」

「但彭志豪本人就在這裡!」我指向角落。

「他是偷渡上船的。」霍衍深終於說,「我檢查過船員配置,今晚只有一個船員值班,但那個船員被打暈塞在底層儲物艙,制服被偷。彭志豪是那個『不存在』的乘客——他不是用彭志豪名義登船,而是躲過登記系統,藏在船底隔間,直到停電後才現身。真正用『彭志豪』身份登船的,是另一個人。那個人熟悉譚志朗的過去,知道死去拍檔的名字,而且有能力偽造證件。」

他的視線掃向駕駛艙上方的通風口,補充道:「監聽系統線路從維修通道一直延伸到全船,有人藏在夾層裡操控一切。而且指紋鎖的後臺記錄顯示,權限變更是由內網操作,不是遠端——那個人,就在船上,而且能進出維修通道。」

我大腦飛速運轉。維修通道狹窄昏暗,若不熟悉船隻結構根本無法藏身。而這艘船的改裝,霍衍深不可能不知道所有暗處。

我看向每一張臉。周語晴正扶起溫思瑤,江翊騏檢查自己的手背,上面的紅字已經褪色,只是染料。方曉築和簡庭輝互相攙扶,譚志朗仍被反綁跪坐,彭志豪站在一側像個看守。

霍衍深沉聲說:「駕駛艙被鎖定,航線指向一個廢棄碼頭。只有那個復仇者才能解除。」

「那就把他找出來。」彭志豪的眼裡閃過狠勁。

我看著霍衍深,他胸口的起伏稍微平復了些,但眼神裡藏著某種我讀不懂的情緒。他終於開口:「我本來打算今晚逼你們全部坦白,然後錄音交給警方。但我沒有打算殺人。陸琛旭的死,不是我計劃的。」

「那是誰?」溫思瑤尖叫。

「是真正的復仇者。」霍衍深說,「一個比我更恨你們所有人的人。」

他走向駕駛艙門,指著指紋鎖:「這鎖只有我和那個人能開。而那個人,現在就在這艘船上。」

空氣靜止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
霍衍深慢慢轉過身,目光落在某個人身上。

「我本來不確定,直到剛才,你們逐一承認罪行時,我看到有人在笑。」

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——角落裡,方曉築的嘴角還殘留一絲弧度,但察覺到我們的目光,迅速抿平。

簡庭輝疑惑地看向妻子。

方曉築突然後退一步,表情變得陌生,從口袋掏出一個小型遙控器,按下按鈕。

駕駛艙的門鎖「咔嗒」一聲,綠燈亮起。

「霍生,你說得對,這艘船,是為審判而建。」她微微一笑,眼神卻毫無笑意,彷彿早已站在另一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