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合約情人
合約情人・第 5

密碼是生日

正文

酒店套房的格局和影片裡一模一樣。米色地毯、深棕色床頭板、落地窗簾半掩,信義區的夜景在玻璃外流動。空氣裡有淡淡的清潔劑味道,過於乾淨,像要把所有痕跡抹去。

程敘白站在窗邊,背對著我,肩膀線條在月光下呈現熟悉的弧度。他穿著灰色襯衫,袖口挽到手肘,和我記憶閃回裡煮麵的那個人重疊。

「開始吧。」我關上門,門鎖咔噠一聲,像某種訊號。

他轉過身,表情平靜,眼神卻在搜尋我的狀態。「你確定要這樣?重現場景可能會引發強烈反應,沒有醫生在場——」

「我自己的記憶,我自己負責。」我走進房間中央,站在那張大床旁。影片的拍攝角度就在這裡,隱藏攝影機大概嵌在電視櫃附近,或天花板的煙霧探測器裡。

程敘白走近,步伐很慢,刻意保持距離。他停在我面前一步遠,襯衫布料摩擦的聲音細微卻清晰。

「影片裡,你先說了什麼?」我問。

「你問我為什麼回來。」他的聲音低而穩,「我說,因為合約還在。」

「然後我吻了你。」

「對。」

記憶像被這句話觸發,我眼前閃過模糊的畫面:同樣的房間,同樣的距離,我伸出手,扣住他的後頸,將他拉近。嘴唇相觸的觸感陌生又熟悉,像第一次,又像重複了無數次。

太陽穴開始抽痛,我閉上眼,身體卻自己動了。右手抬起,穿過他髮絲,耳後的皮膚微涼。他沒有抗拒,甚至微微側過頭,配合我的動作。

「那時候,你說了什麼?」我貼著他的唇問。

他沒回答,只是輕輕握住我另一隻手,引導它放在腰側。我的指尖碰到腰帶的皮革,肌肉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。

「你說,」他終於開口,氣息拂過我的臉頰,「我的生日。你說,只有這個數字你不會忘記。」

腦海裡突然炸開一道白光,像被撬開的鎖。一組數字浮現——0612。不是記憶,是肌肉的反射,是埋進神經的密碼,在我的舌尖成形。

我推開他,踉蹌後退,膝蓋撞到床角,跌坐在床沿。手指抓住床單,關節泛白。

「0612,」我喃喃重複,聲音沙啞,「六月十二日,你的生日。」

程敘白站在原地,呼吸略顯急促,眼裡有壓抑的情緒。他慢慢蹲下,平視我的眼睛:「對。你設定的密碼,是我的生日。」

「密碼——」我鬆開床單,手在發抖,卻不是害怕,而是某種從身體深處湧上的憤怒與渴望,「我用了你的生日,當作密鑰?」

「因為你說,那是你唯一不會刪除的數字。」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放在我膝前,「因為愛一個人,身體會記住,就算大腦忘記。」

我看著他的手,想起那本筆記裡的字跡,想起拍立得照片上的笑容,想起合約背面的隱藏條款。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事實——兩年前,我愛過這個人。愛到自願刪除記憶,愛到將犯罪證據封存在他的生日裡,愛到即使忘記一切,身體仍在本能地記住。

「我需要解密檔案。」我站起來,繞過床,從公事包裡拿出筆電。開機後,登入雲端硬碟,試了幾個可能的檔案位置,最後在一個命名為「舊專案」的深層資料夾裡,找到一個加密壓縮檔。

點擊,跳出密碼欄。

我輸入0612。

檔案解鎖。

文件展開,密密麻麻的掃描檔——董事會的秘密決議、記憶實驗的經費流向、商業間諜的往來郵件,全都指向董明綺與許慕之。他們不只在人體進行非法實驗,還將記憶數據賣給境外集團,作為操控金融市場的工具。

「這些東西,」我壓低聲音,「夠他們坐一輩子的牢。」

程敘白走到我身後,視線掃過螢幕,臉色凝重。「你當初蒐集這些證據,就是為了阻止他們。但在刪除記憶前,你把檔案加密,只留下一條線索——你的身體記憶。」

「因為我無法信任任何人,」我轉頭看他,「包括你?」

他沒有否認,只是輕輕按住我肩膀。「包括我。因為那時候,我還在為他們工作。」

我關上筆電,將檔案複製到隨身碟,拔出後握在手心。金屬外殼微微發燙,像握住一把鑰匙,或一把槍。

「現在呢?你為誰工作?」

「我為自己,」他直視我的眼睛,「也為你。」

這句話像一個承諾,也像一個謊言。分不清界線在哪裡。但此刻,我只能選擇先相信。

手機震動,打破沉默。螢幕顯示許慕之的來電。我接聽,擴音。

「硯辰,我傳了段影片到你的私人信箱,」他的聲音帶著輕笑,「看看程敘白現在在哪裡。」

我切換畫面,信箱裡新郵件附著一段即時監視影像。鏡頭對準一個狹窄空間,灰色水泥牆,唯一的光源來自天花板的裸燈泡。程敘白被綁在椅子上,嘴上貼著膠帶,眼角有瘀青。

血液瞬間凍結。

我抬頭,眼前的程敘白仍站在身後,表情也凝住。

「這是預錄的,」許慕之繼續說,「還是深偽?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真的有辦法抓到你的公關顧問。想要他活著,就拿隨身碟來換。地址會傳給你,一個人來。」

通話切斷。

房間陷入死寂。我用力握住隨身碟,指甲陷進掌心。程敘白拿走我的手機,快速檢查定位與發送路徑,皺眉:「他用了我的身份證字號登入手機網路,偽造這通電話。我的實體手機——」他摸口袋,「還在身上。」

所以剛才的監視畫面確實是預錄,或合成。但許慕之敢這樣威脅,代表他已經控制住真正的程敘白——或者,他以為自己控制住了。

「他之前能進你的帳號,就能追蹤我們的位置。」程敘白放下手機,按住我肩膀,「冷靜點,這是陷阱。」

「我知道,」我吸氣,「但沒辦法冒險。」

我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信義區車流如織,路燈連成金色光帶,那是正常世界的秩序。但在這間酒店套房裡,我已站在懸崖邊,腳下是真相,背後是程敘白的命。

「地址傳來了。」我看著訊息,「是兩年前的實驗室廢墟。」

「那裡已經廢棄,沒有監視,好下手。」程敘白接過話,語調冷靜,「但他沒想到,我們已經先一步拿到檔案。」

「他也許不知道檔案內容,」我推測,「只是想逼你交出密鑰。或者,他真的綁了——你。」

我最後一個字說得艱難,因為眼前的程敘白和我認識的是同一人,而可能被綁架的也是他。

「如果那是替身,或是深偽,」他分析,「代表他們早有準備,我們更該小心。」

「如果那不是假的呢?」我問。

他沉默數秒,然後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,露出左鎖骨。那裡有一道細白的舊疤,我曾在親密中無意識觸碰過。

「這是大三時摔車留下的,」他輕觸疤痕,「沒有複製人能偽造這個。你可以用身體記憶確認。」

我走近,抬手,指尖沿著疤痕劃過。觸感真實,溫度真實。我記起那道弧線的弧度,記起他怕癢的輕顫。

「我相信你是真的。」我收回手,轉過身,將隨身碟放進外套內袋。「但我還是要去。不是為了交換,是為了了結。」

程敘白拉住我手臂。「那我們一起去。」

「不行,他指定我一個人。」

「你可以一個人進去,但我要在外面接應。」他語氣強硬,「兩年前你把我排除在外,自己承擔一切,結果是刪除記憶。這次,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。」

他的眼神沒有動搖,掌心的熱度透過袖子傳來。我想起筆記本裡自己寫下的話:如果你再看見他,請替我好好看著。

我點頭。

我們離開酒店套房,開車前往廢棄實驗室。車程半小時,一路上沒有交談。雨開始下,細密的雨點敲擊車窗,雨刷規律地擺動,像倒數計時。

抵達時,廢墟周圍一片漆黑,只有入口處亮著一盞應急燈。建築物的水泥牆爬滿藤蔓,鐵門半開。

「十五分鐘。」程敘白將一隻藍芽耳機遞給我,「如果我沒收到訊號,就報警。」

我戴上耳機,開門下車。雨絲打濕肩膀,涼意滲進襯衫。我握緊隨身碟,走進廢墟。

內部空氣潮濕,有黴味和鐵鏽味。穿過長廊,來到當年的主要實驗室。空間被清空,只剩下幾張金屬桌椅。許慕之站在房間中央,身後站著兩個男人,另一個角落,有一張椅子,上面坐著一個和程敘白穿著相同的人影,頭低垂,看不見臉。

「很準時。」許慕之微笑,推推眼鏡,「隨身碟帶來了嗎?」

「先讓我看他。」我指著角落。

許慕之點頭,其中一個男人拉起那人的頭。臉孔確實是程敘白,嘴角有血痕,眼神半閉。但外套是另一件黑色夾克,不是剛才分別時的灰色襯衫。

我的耳機沒有聲音,這裡可能被屏蔽。

「人你看到了,東西呢?」

我舉起隨身碟。「放他走,這是你的。」

「先驗貨。」許慕之示意,男人走近,想接過隨身碟。

「退後。」我將隨身碟高舉,「解開他,讓他走,否則我捏碎它。」

許慕之盯著我,幾秒後冷笑。「你知道嗎?江硯辰,你的記憶刪除不完全,是個意外。我們本該植入新的記憶,讓你完全為我們所用。但程敘白那時為了保護你,改了參數。」

「所以我的記憶開始回來,不是偶然?」

「當然不是,是我們促成的。流出的影片、公司入侵,都是為了刺激你想起密碼。現在你帶著隨身碟來,證明計畫成功。」他伸手,「把東西給我,我可以放你們走。我的目標只有數據,不是人命。」

我看向角落的程敘白。他睜開眼,和我對視,眼神疲憊但清醒。那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無聲的催促。

「我怎麼相信你?」我問。

「你別無選擇。」許慕之聳肩。

就在這時,角落的程敘白突然用力掙動,椅子倒下,發出巨響。兩個男人立刻轉頭,許慕之也分神。我趁機衝向前,用肩膀撞開離我最近的男人,將隨身碟扔向許慕之的方向,然後撲向倒地的程敘白。

但在我碰到他之前,背後傳來電擊槍的滋滋聲,緊接著是劇痛,肌肉痙攣,我倒在地上。

視野模糊,只看見許慕之撿起隨身碟,插入平板電腦。螢幕亮起,他輸入密碼——幾秒後臉色鐵青。

「這不是檔案!這是假檔!」他怒吼。

我身上還有一隻隨身碟,那才是真檔。但此刻,程敘白的命比真相更重要。

意識模糊間,我聽見打鬥聲。原本倒地的程敘白掙脫束縛,制服一個男人,另一個也被他撂倒。那不是被綁架的人應有的身手。

替身?不——是真正的程敘白。他從頭到尾都潛伏在這裡,以自身為餌,提前與警方佈線。

「你們——」許慕之後退,想按警鈴。

程敘白一拳擊中他腹部,他彎下腰。接著,我聽見警方破門的聲音,埋伏在外的員警一擁而上,迅速壓制許慕之與手下。

救護車的警笛由遠而近。我被抬上擔架前,握住了程敘白的手。他滿身是傷,但眼神溫暖,俯身在我耳邊說:「密碼是生日,我聽見了。」

我閉上眼,嘴角扯出笑。

身體記憶沒有背叛我,而這一次,他也沒有。

警方現場控制後,程敘白向帶隊警官簡短說明情況,交出真隨身碟作為證據。許慕之在被押解時回頭瞪視,卻已無力迴天。我躺在擔架上,看著廢墟天花板裂縫間的雨水滴落,意識逐漸清明。程敘白始終握著我的手,直到救護人員將我們分開處理傷口。這場從算計開始的對峙,在廢墟裡劃下句點,而我們的信任,才正要開始重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