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叔的賭債

劉偉成話想返舊居執拾嘢，問我去唔去。我諗都冇諗就應承，因為佢把聲有啲唔同咗。

佢養父以前住喺深水埗一棟舊唐樓，樓齡超過四十年，樓梯嘅油漆剝落曬，牆身貼滿通渠同補習社嘅廣告。我哋行上五樓，佢拎出鎖匙，開門嘅時候手有啲震。

單位好細，百零呎，一眼望曬。廳中間有個神檯，供奉關公，神檯上面嘅香爐已經生曬鏽。劉偉成企喺神檯前面，望咗好耐。

「根叔走咗六年。」佢忽然開聲。「臨終嗰幾日，佢捉實我隻手，係咁講對唔住。我以為佢病到亂講，冇擺喺心。」

佢開始喺神檯下面摸，然後用力一拉，成個暗格俾佢扯咗出嚟。裡面有一個生鏽嘅鐵盒，盒面印住「曲奇餅」三個字，但已經甩色。

劉偉成將鐵盒放喺枱面，打開。入面冇曲奇，只有一疊賽馬彩票、一張欠單、同一封用黃皮信封入住嘅信。信封上面寫住「偉成親啟」，字跡好歪。

佢拎起封信，望咗我好耐，然後遞俾我。「你讀啦。」佢把聲沙嗮。

我拆開信封，裡面有幾張紙，紙質好薄，墨水有啲化開。我開始讀：

「偉成：

當你睇到呢封信嘅時候，我應該已經走咗好耐。有啲嘢，我一直唔敢同你講。

你其實唔係我親生仔。你出世嗰年，我爭義安社鄭國濤三萬蚊。嗰陣我係地盤工人，一年都賺唔到一萬蚊。鄭國濤個仔出世，有人想殺佢全家，佢要我帶走佢親生仔——即係後來嘅鄭浩賢——當係還債。

我應承咗。因為冇得揀。

帶走鄭浩賢之後，我先發現，我親生仔俾佢哋留低咗。我返去搵，佢哋話已經送咗俾人養。我連自己個仔係生係死都唔知。

後來我終於搵返我親生仔。佢俾人送咗去孤兒院，好瘦，成身傷，我即刻帶佢返屋企。嗰個就係你，偉成。你係我親生仔，我從來冇話你知，因為我羞愧。我欠債害到你被人調包，搞到你細個咁慘。

呢四十五年，我晚晚都發噩夢。夢見你問我點解唔要你。夢見你細個喺孤兒院俾人打。

偉成，我係個冇用嘅人。我賭馬，爭人錢，連個仔都保唔住。但你呢幾十年，我冇後悔帶大你，因為就算有血緣，你永遠都係我嘅仔。

請你原諒我。

劉木根」

我讀完，成間屋靜到只係聽到樓下街市嘅叫賣聲。劉偉成坐咗喺度，塊面冇咩表情，但對眼紅曬。

過咗好耐，佢攞起張欠單，上面寫住：「本人劉木根欠義安社鄭國濤港幣三萬元，以子抵押，帶走鄭浩賢。」日子係一九七四年八月十五日。

佢將張欠單搓成一團，但冇掉咗佢，只係緊緊揸喺手。然後佢望住神檯，忽然笑咗一下，但嗰個笑容好苦。

「原來根叔帶走嘅係鄭浩賢，但我竟然係佢親生仔。」佢講。「點解佢從來唔肯講？」

我望住佢，雖然遺書已經講得好清楚，但我仍然補多句：「你係我大佬。係同我有血緣嘅親大佬。根叔帶走鄭浩賢，你俾人調包送去孤兒院，之後佢先搵返你。」

佢聽完，冇出聲，只係望住張欠單。過咗一陣，佢忽然點起一支煙，煙霧喺佢塊面前面散開，佢個樣睇落老咗好多。

「我唔知道應該憎邊個。憎根叔？佢養大我，俾我食，俾我讀書。憎鄭國濤？佢為咗保護鄭浩賢，搞到兩家人散曬。憎何珮蘭？佢都係俾人迫。」佢吸咗口煙，慢慢吐出嚟。「但我最憎嘅，係我自己。因為就算知道真相，我仍然掛住根叔。」

佢將煙頭丟落地踩熄，然後起身，行到窗口，望出街。外面係鴨寮街，人來人往，好多小販叫賣。

「細個嗰陣，根叔成日帶我去樓下食魚蛋粉。佢成日話，等佢贏咗馬，就帶我去迪士尼。當然，佢一次都冇贏過。」佢忽然細聲講：「但我仍然好掛住佢。」

我望住佢背影，忽然覺得我哋兩個好似孤兒。唔係因為冇父母，而係因為真相將我哋嘅根切斷咗。

我將遺書同欠單放返入鐵盒。「呢個盒，你諗住點處理？」

佢冇擰轉頭。「留住啦。佢始終係我養父，亦係親生老豆。」

我將鐵盒放返入神檯嘅暗格，然後行過去，企喺佢隔籬，望住下面嘅鴨寮街。街上有個細路拖住爸爸嘅手，笑得幾開心。

「如果當年冇調包，你而家可能係另一個人生。」我話。

佢冷笑一聲。「咁你而家可能都唔同。」

我哋兩個都笑咗。呢個笑話唔好笑，但我哋都笑咗。

我哋企咗一陣，佢忽然拍我膊頭，好大力，拍到我膊頭有啲痛。然後佢行開，開始執嘢。佢將神檯上面嘅關公像放入紙箱，將牆上嘅日曆撕落嚟，將根叔件舊外套摺好。

我幫佢一齊執。我哋冇再講嘢，但我知道，由呢一刻開始，我哋嘅關係已經唔同咗。

執完嘢，我哋落樓。樓梯口有個賣砵仔糕嘅阿婆，劉偉成買咗兩個，遞一個俾我。

我哋企喺街邊食砵仔糕，佢忽然講：「搵日，我哋一齊去睇下鄭浩賢嗰邊點樣。」

我望住佢。「你唔憎佢？」

佢吞咗啖砵仔糕，諗咗一陣。「佢都係俾人呃嗰個。不過，佢一早知真相，仲要暗中幫你，呢條數我要同佢慢慢計。」

佢講完，嘴角扯咗一下，今次似笑非笑。

我哋食完砵仔糕，佢將垃圾丟入垃圾桶，然後拎起個紙箱。「行啦。」

我望住佢背影，佢行得好慢，膊頭有啲下垂，但每一步都好用力，好似想踩實腳下嘅路。

我追上去，同佢並肩行。深水埗嘅街好窄，好多人，我哋要側身先過到。但我覺得，由今日開始，呢條路有人陪住行。

雖然我哋都係俾人揀剩嘅，但至少，我哋揀返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