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內禁忌
民生東路的大樓地下停車場入口像一張黑洞洞的嘴,把林靜予的車吞了進去。她循著迴旋車道往下,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在水泥牆間尖銳迴盪。地下三樓的燈管半死不活地閃爍,她找到那輛黑色休旅車時,心跳震得耳膜發疼。
車窗降下一道縫,周衍文的側臉在微光中像浮雕。他沒看她,逕自解開中控鎖。林靜予拉開副駕駛座的門,坐進車內時聞到皮革與雨水的混合氣味,還有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。
「你遲到了五分鐘。」他終於轉頭,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異常。
車窗外開始下雨,雨點打在玻璃上,為密閉空間覆上一層白色噪音。林靜予沒有寒暄,直直看向他:「為什麼消失?」
他沉默了一會,指尖敲著方向盤。「說來話長。」
「那就長話短說。」她語氣尖銳,卻聽見自己聲音裡的顫抖。「沈墨,你欠我一個解釋。」
這個名字讓他肩線一緊。他轉頭看她,驀地伸手扣住她後頸,將她拉近。吻落下來時,林靜予的理智告訴她要推開,但身體卻像被磁石吸住,他的嘴唇帶著雨夜的涼意,舌頭卻熱得燙人。她抓緊他的西裝外套,摸索到那顆疤痕之下、心臟之上的位置,手被他按住。
「這十年,」他在她唇邊低語,氣息噴在她頰上,「我每天都在想這一刻。」他的手從她衣擺探入,指尖在她腰側點燃一簇簇火苗。林靜予仰起頭,感覺座椅往後倒去,車窗外的雨聲蓋住她一聲喘息。
她翻身跨到他腿上,急切解開他的襯衫鈕扣,卻在看到那片胸膛時驟然停住。
左胸原本刺著一顆小紅心的位置,如今被一座精密複雜的幾何圖案覆蓋,新刺青的墨色還帶點藍,像剛癒合不久。她的手指懸在半空,指尖冰冷。那是他們在紐約一起刺的,她的還在鎖骨下,他卻把它蓋掉了。
「為什麼?」她啞聲問,慾望瞬間被背叛感澆熄。「這是你抹掉過去的方式?」
他抓住她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。「為了保護你。當年所有跟我有關的東西都必須消失。」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,「靜予,畢業前三個月,聯邦調查局的人找上我。他們握有證據,證明我是台灣人,沒有合法工作身份。他們要我當線人,滲透進蘇泰霖的公司——霖泰科技,調查他們涉嫌竊取美國軍事技術的案子。我沒得選。」
林靜予抽回手,身體往後縮,背抵到儀錶板。「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我可以跟你一起想辦法。」
「因為那些人盯著我,也盯著你。」他直視她的眼睛,「他們說,如果我走漏任何消息,第一個出事的就是你。我寧願你恨我,也不要你躺在醫院。」他的手指輕觸她鎖骨下的肌膚,隔著衣料找到那個小紅心的位置。「我寄那封信,是這輩子最難的事。」
車內陷入短暫死寂,只有雨刷突然啟動的聲音,規律地在玻璃上刻出扇形清明。林靜予的眼淚沒有流下來,她俯身吻他,這次帶著懲罰的力道,牙齒咬破他的下唇,嚐到鐵鏽味。他的手滑進她的裙子,她沒有阻止。
後座空間窄仄,他們像在進行一場私密的格鬥。林靜予在他進入時咬住他的肩膀,深深的齒痕印在刺青邊緣。「這是懲罰。」她說,聲音支離破碎。他沒回應,只是抱緊她,每一次撞擊都像在沉默中投下巨石。禁忌感像車窗上的霧氣,將他們包覆在一個與世隔絕的泡泡裡,雨聲、喘息、衣料摩擦,交織成壓抑而濃烈的聲響。
事後,她整理好裙子,用濕紙巾擦去腿間的黏膩。周衍文——她還是習慣這個名字——重新扣好襯衫,動作冷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。她注意到他從置物箱拿出電子菸時,手機螢幕亮了起來。
林靜予餘光瞥見螢幕上的訊息預覽,只有短短一行:「衍文,那女人的背景查得如何?進諮商前給我回報。」沒有聯絡人名稱,只有一串加密號碼。訊息內容具體得令她背脊發涼,顯然他對蘇敏芝隱瞞了什麼,甚至可能連這次重逢都是計劃的一部分。
他察覺到她的視線,手指立刻按熄螢幕,將手機翻面放在排檔桿旁。
「那是誰?」她問,聲音冷硬如鐵。
「不重要的人。」他的語氣恢復成陌生個案那樣的平穩。
林靜予的指甲掐進掌心。「我需要知道更多。蘇敏芝到底扮演什麼角色?你為什麼還留在她身邊?」她想起他之前的警告,「你說她不是受害者,是什麼意思?」
他吐出一口菸霧,窗外的路燈透過霧氣,在他臉上投下蒙太奇般的光影。「下次諮商時,我會給你線索。但現在不行。」他看了她一眼,「你最好開車離開,別再單獨見我。」
「你怕她發現?」
「我怕你受傷。」他打開車門鎖,喀的一聲,決絕得像道逐客令。
林靜予下車前,回頭問最後一句:「你真的愛她嗎?」
他沒有回答,只是看著前方,眼神空茫如停車場的水泥柱。
她走入雨中時,頭髮很快濡濕,腳步在空無一人的停車場發出響亮迴音。當她坐進自己的車,看向後照鏡,那輛黑色休旅車還在原地,車燈未亮,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巨獸。
她想起簡訊內容,想起他說當年被盯上的說法,想起那新刺青覆蓋的心形卻未褪色的疤痕。有些事他說得很清楚,有些事卻模糊得刻意。
發動引擎時,林靜予打開手機,點開偷拍的照片——她趁他不注意,用自己的手機拍下了他的螢幕。那則訊息赫然在目:「衍文,那女人的背景查得如何?進諮商前給我回報。」時間戳記清清楚楚:三天前的夜裡,正是她接到這個新案子的前一天。
所以,他們的「重逢」根本不是巧合,而是某人安排好的棋局。
雨刷掃開擋風玻璃的積水,卻掃不走她腦中的迷霧。她將手機放進包包,踩下油門,決定暫時相信他說的往事,但同時要開始查證。而第一個要查的對象,就是蘇敏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