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的衣櫃
第三夜,雨棠提早到了。她站在那堵青苔磚牆前,手裡握著木牌,凌晨兩點整,空氣像被撕開一道口子,木門無聲浮現,紅燈籠亮起。推門進去,檀香與腐木味迎面撲來,老闆已在櫃檯後,用絨布擦拭那尊無臉木雕。木雕的臉孔已浮出淺淺輪廓,像隔著霧看人,雨棠心頭一緊,別開視線。
「今晚的委託人在門外了。」老闆說,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雨棠回頭,一名年輕女生站在門檻,雙手揪著背包帶,短髮染成亞麻色,耳骨穿了好幾個銀環。她怯生生走進,眼神先落在香爐,再飄向木雕,最後停在老闆臉上。
「請坐。」老闆指向蒲團。女生坐下,膝蓋緊緊併攏。
「我叫小雯,二十二歲。」她開口,聲音發顫。「我想傳話給我媽。」
老闆點頭,遞上紙筆。小雯接過,筆尖停在紙面許久,才寫下一行字。雨棠站在一旁,看她將紙條折成小小方塊,放進老闆遞來的棉布袋,束口拉緊,形成一個鼓鼓的語囊。那語囊只有拇指大小,布料薄如蟬翼,透出墨色字跡。
小雯捧著語囊,走近香爐。老闆低聲說:「放進去,想著你要說的話。」她照做,語囊落入爐中,檀香瞬間轉烈,一縷白煙筆直升起,像有人拉著一條絲線直達天花板。煙柱穩定,沒有散亂,沒有搖晃,就這麼直直上升,直到沒入樑柱陰影。
「成功了。」老闆說,語氣平淡。
小雯眼淚奪眶而出,整個人軟倒在地,雨棠趕緊扶住她。她哭得撕心裂肺,嘴裡反覆說著:「媽,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」
等她情緒稍穩,老闆開了口:「你對母親說的話是真誠的,她收到了。但傳話的代價,你需要完成一項任務。」
小雯抬起淚眼,眼神茫然。老闆從案上拿起一張紙條,遞給她。紙上只有一行字:「整理母親的遺物,燒掉一件讓你痛苦的衣服。」
「燒掉一件讓我痛苦的衣服?」小雯重複,聲音沙啞。
老闆不語,只是輕輕揮手,表示解釋到此為止。雨棠忍不住開口:「需要幫忙嗎?我可以陪你。」
小雯怔怔看著雨棠,點了點頭。
離開香鋪時,天還黑著,雨棠跟小雯約定明日下午在對方老家碰面。她回到租屋處,木牌放在床頭,檀香在黑暗中淡淡浮動。那夢又來了。
夢裡,她站在香鋪的木雕前,木雕的臉已清晰五分,像個女人的面孔。身後有聲音說:「小心那個男人,他騙了你。」這次聲音很清楚,是年輕女人的嗓音,帶著急切。她想轉身,身體卻像被釘住。那聲音又說:「去阿澄家,找抽屜裡的紙。」
她驚醒,全身冷汗。窗外天已大亮,手機顯示上午十點。她坐在床邊,夢裡的女聲還在耳邊迴盪。
下午,她騎機車到安平區,找到小雯家的老透天厝。小雯已經在門口等,穿著黑色T恤,眼眶還是紅的。房子裡有股潮濕味,客廳擺著母親的遺照,是個短髮圓臉的女人,笑得很溫和。
「我媽上個月病逝,乳癌。」小雯領她上二樓,推開主臥室的門。「她的遺物我都還沒動,我爸說留給我處理。」
衣櫃打開時,樟腦味衝出來。裡頭掛滿樸素洋裝,顏色多為灰、藍、黑,只有角落一件碎花襯衫顯得突兀。雨棠幫忙把衣物取出,一件件摺好。小雯邊折邊說媽媽的故事,說她如何獨自撫養她長大,如何在她出櫃時沉默一週後,煮了一桌菜說「你幸福就好」。
「我一直想跟她說,對不起,我讓她失望了。」小雯聲音哽咽。「但昨晚傳話後,我覺得她根本沒有失望。」
整理到底層,雨棠摸到一個長方形鐵盒,藏在抽屜夾層。鐵盒生鏽,打開時吱嘎作響。裡頭是一疊泛黃情書,用粉色緞帶綁著,信封上娟秀字跡寫著「婉玲收」。
「婉玲是我媽的名字。」小雯接過,手在發抖。她抽出其中一封,信紙折成心形,打開後,開頭寫著:「親愛的婉玲,昨天在電影院,妳靠在我肩上,我好想吻妳……」
小雯讀下去,臉色從困惑轉為震驚。信末署名「阿芬」,是她媽媽婚前最好的朋友,一個她從小叫阿姨的女人。她又拆了幾封,內容全是兩個年輕女人之間的愛戀、掙扎與承諾,日期跨越好幾年,直到她母親結婚那年戛然而止。
「原來,媽媽也喜歡女生。」小雯喃喃說,眼淚一顆顆滴在信紙上。
雨棠站在一旁,胸口緊緊的。她看著小雯從震驚轉為釋懷,最後抱著那疊情書,又哭又笑。她說:「原來媽媽懂我,她真的懂。」她決定燒掉那件碎花襯衫,那是母親衣櫃裡唯一鮮豔的衣服,像在壓抑生活裡偷偷綻放的一點自己。
當晚,小雯獨自去墓園,燒了襯衫與一封回信。雨棠沒有跟去,她知道那是屬於母女倆的時刻。
回到香鋪已是凌晨兩點。她向老闆報告任務完成,老闆只是點頭,繼續擦拭木雕。今晚沒有其他委託人,香鋪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劈啪聲。雨棠忽然開口:「老闆,夢裡有個女人一直跟我說話。」
老闆停下動作,抬眼看她,眼神在燭光下深不見底。
「她說,去阿澄家找紙。」雨棠繼續說,聲音壓低。「我今天去了。」
她從背包拿出一張對折的紙條,攤開。那是一張便條紙,上頭是香鋪地址,字跡不是阿澄的,而是陌生的女性筆跡。紙條背面寫著一個日期,正是阿澄車禍的前一晚。
「阿澄來過這裡,對不對?」雨棠直視老闆,聲音顫抖。
老闆沉默許久,香爐裡的灰燼輕輕飄起,又落下。他終於開口:「來過。那晚,他為你傳了一句話。」
雨棠腦中轟然一響,手指掐進掌心。
「他傳了什麼?」她追問。
老闆搖頭。「我不能告訴你。生者不該追問死者的話。」
她還想追問,但凌晨五點已到,老闆指向門口。木門在身後消失時,她握著那張紙條,站在巷子裡,秋風灌進衣領,冷得她直打哆嗦。紙條上的日期像火一樣燙著她的手指。
阿澄來過香鋪。他為她傳話。然後,他死了。
她回到租屋處,浴室鏡子裡的黑影又出現了,這次輪廓更清楚,像個男人的背影,站在她身後不遠處。她不敢回頭,就這麼與鏡中黑影對望,直到天色微亮,黑影才淡去。
木牌在口袋裡發熱,檀香像一條無形的線,將她與那間只在深夜開門的香鋪,越纏越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