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子時為妃
子時為妃・第 2

第二章 和離書

正文

第二夜,我比昨日更早甦醒。冰室的暗門外有細微的腳步聲,是祁硯辭。他提著一盞風燈,影子落在冰牆上,像一道遲來的守候。

我推開冰室石門,他站在三步外,沒穿大氅,肩頭沾著夜露。見我出來,他將燈桿換到左手,空出右臂虛虛一扶。我沒碰他,只借著燈光掃了一眼他腕上那串舊佛珠。

「你來得倒準。」我開口,聲音比昨日更啞,像是從冰縫裡擠出來的。

他沒接話,側身走在前面。風燈晃得很穩,照亮石板路上未乾的水痕。我們穿過子時花園,草木影影綽綽,像一群蹲伏的獸。走到佛堂前,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我:「白日厲千帆來過,問了毒酒的事。我把你留下的那半杯殘酒交給了他,他說七成是鶴頂紅,但裡面還混了別的東西,暫時驗不出。」

我點頭,沒露出意外。那杯酒本就是我算好的,只是毒發比我想像中更快。

他推開佛堂的門,一股陳年線香味撲出來。屋裡沒點燈,他將風燈掛在門楣上,引我走向佛龕。佛龕後的牆磚有一塊是活的,他用力按下去,暗格彈開,裡面放著一本和離書。

他將和離書遞到我面前。封皮是灑金箋,摺痕很深,像被人反覆打開又合上。

「寫於兩個月前。」他聲音很平,眼睛卻盯著我的手指,「我本想逼你回秦府,自己留下應對。」

我沒接,只就著燈光掃過幾行字。字跡端方,語氣卻冷:「……因夫妻緣盡,兩不相欠,自今而後,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」

「你以為把這東西塞進佛龕裡,佛祖就會替你瞞著我?」我抬起眼,嘴角微微牽了一下。

他的喉結滾了一下:「簟青,那時我已查到有人要殺你。王府裡到處是眼睛,我若與你親近,只會讓你死得更快。」

「所以你把我推開,讓我一個人喝下那杯酒?」我走近一步,燭火隨著我的動作猛地一躥,在牆上拉出扭曲的影。

「我沒料到你會故意喝下去!」他聲音陡然拔高,又死死壓住,像是怕被外頭聽見,「我安排了後手,夜宴上本該有人替你擋酒。是你自己撞上去的!」

我看著他,突然覺得可笑:「你安排的人,是不是穿灰袍的那個?那刺客第一杯酒就是朝他潑的。你以為你的佈置天衣無縫,可劉慎的人早把每一步都算透了。」

他臉色白了白,手指用力,和離書的邊角被捏得皺起來。

「你知不知道,如果你肯把這些事告訴我,我們本可以聯手。」我伸手,用冰涼的指尖點在他的手背上,「可你寧願寫這個,也不肯在我活著的時候喊我一聲『簟青』。」

他反手攥住我的手,掌心燙得像烙鐵:「現在喊,還來得及嗎?」

我抽回手,笑得諷刺:「來得及。等你幫我查到劉慎的鐵廠,我就原諒你。」

他沉默了一瞬,將和離書重新放回暗格,又從裡面取出一個油布包:「這是近三年的密檔,我讓管家祁忠謄了一份。裡面有皇陵附近的地形圖,還有幾個可疑地點,但都沒有確鑿證據。」

我接過來,指尖摩挲著油布粗糙的紋理。寒氣從腳底往上爬,膝蓋開始發僵。

「毒藥殘渣。」我忽然蹲下身,手指沿著佛堂的條石地磚摸過去。神案之下,第三塊方磚邊緣有極細的刮痕。我用指甲撬起一角,下面的泥土裡埋著幾粒深棕色的粉末。

祁硯辭蹲在我身邊,用一塊帕子將粉末小心收集起來。他的呼吸掠過我耳側,帶著檀香和藥味。

「這不是普通的鶴頂紅。」他湊近聞了聞,眉頭緊鎖,「裡面有曼陀羅籽,還有一味不該出現在王府的東西。」

「是什麼?」

「五石散。」他抬起眼,與我對視,「這種藥,只有宮廷司藥女官崔嬤嬤會配。而崔嬤嬤,三年前被劉慎舉薦進了太醫院。」

我攥緊了手指。崔嬤嬤、太醫褚錦安、采薇的補藥——三條線突然纏在了一起。

「去查采薇的藥渣。」我按著地磚站起身,動作有些遲緩。醜時已至,我的體溫開始明顯下降,指尖涼得幾乎沒了知覺。

祁硯辭看出我的異樣,伸手攬住我的腰,將我半扶半抱地帶出佛堂。我靠在他懷裡,沒有力氣再推拒。

「明晚,我會把采薇的藥渣拿給你。」他低聲說,「還有厲千帆的消息。他知道你死了,今日來時,在靈堂前站了許久。」

我笑了笑,沒力氣回話。魂魄抽離的預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,我必須在醜時末前回到冰室。

他抱我走回冰室,放進棺中時,我的右手已經僵得伸不直。他輕輕替我掖好鬢髮,又將那盞風燈放在棺尾,火光映著冰牆,像一小片虛假的暖意。

「簟青。」他忽然喚我,聲音很低。

我已經閉上了眼,意識開始浮沉。

他的指尖落在我額角,帶著近乎虔誠的小心:「對不起,寫了那封和離書。」

我沒能回答。黑暗湧上來,我陷進去了。

不知過了多久,我再次甦醒。這次不是自然醒來,而是被一陣極細的刺痛驚醒。我猛地睜眼,發現自己躺在棺中,身體卻能動彈,可時辰未到——我清楚地知道,子時未至。

我撐起身,四肢比昨夜恢復得更快,可那股涼意也更甚。似乎有人在冰室外動了手腳。我立刻下棺,走到石門邊。門縫外有一點極淡的香火氣,混著血腥味。

我拉開石門。風燈還掛在佛堂門楣上,火光顛簸,照出一道人影疾掠過花園北角的紫藤架。

我追出兩步,卻聽見腳下一聲脆響。低頭看去,門檻下散落著幾枚帶血的銀針,針尖泛著幽藍。銀針上的血還是溫熱的,看痕跡是剛從某人身上拔下,又故意丟在此處。

是夜鶯。

他來過了。

我將銀針盡數拾起,藏入袖中。手指仍涼,但還握得穩。

回到冰室,我重新躺進棺中,卻再也睡不著。腦中反覆推演:夜鶯為何冒險來冰室?是為了確認我是否真的死了,還是為了那件我藏在暗格裡的印鑑?更讓我不安的是,他用了某種法子,讓我提前甦醒,這等於破了鎖魂釘的時辰約束。能做到這一點的,除了夜鶯,還有他背後的術士。

明日,必須讓采薇守好藥渣,讓厲千帆調京畿衛所的兵力盯住皇陵西麓。

時間不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