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大理寺密信
第四夜我醒來時,冰室的石門已經被人從外頭推開一線。風燈的光漏進來,像一條窄窄的河,流到我的棺沿上就斷了。我坐起身,攏了攏鬢邊散下來的髮,摸到棺木邊緣有一片極細的灰。昨夜有人動過我的棺。
我推開半扇石門,外頭站著祁硯辭,背對著我,肩線繃得很緊。他穿一身玄色直裰,腰間沒掛玉,只在袖口露出半截匕首的柄。聽見聲響,他轉過身,手裡捏著一封牛皮紙的信箋,已被冷汗浸得發軟。
「簟青。」他叫我的名字,聲音像是從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,「厲千帆今日親自上門,拿出了這個。」
他將信箋遞過來,我沒接,就著月光掃了一眼。信上五個字,我寫的:
七日後再查。
我笑了,笑得自己都覺得涼薄。我靠著石門,看他眼裡那點怒意像火苗一樣竄起來,又被他硬壓下去。這人發作前,總要先死死盯我片刻,像要在我臉上找出一點悔意。
我沒有悔意。
「你什麼時候送的?」他問,嗓音很低,低到像是怕驚動靈堂外守夜的僕從。
「死前夜。」我答得乾脆,「十日前的夜宴上,我提早把信交給了厲千帆。那晚是初七,你記得嗎?我親手斟了酒,又打翻了第一杯,趁著換盞的混亂塞進他袖中。他若見我身死,不可輕舉妄動,必須等七日,今日初十,正好是信上所寫的第七日。這七日裡,劉慎會以為自己瞞天過海,放鬆手腳。等他鬆懈,證據才好拿。」
祁硯辭猛地抬手,將那封信攥成一團。他上前半步,幾乎是逼到我面前。「你連自己的死都算計在內,那日在夜宴上,你分明可以全身而退!」
「全身而退?」我重複這四個字,像嚼一塊苦藥,「王爺,你護我三年,可曾問過我一句願不願意躲在你身後?褚錦安的藥日日在飯裡,我若不先死,他們也會找旁的法子。我賭的就是他們信我是真中毒,自亂陣腳。」
他胸口起伏,半晌,才從齒間擠出一句:「那你可曾想過我?」
我斂了笑,看著他。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落在地上,像一道孤零零的劍痕。
「想過。」我說,「所以我沒讓厲千帆動手,我只要他七日後再查。便是為了你——若你真是清白,這七日足夠你與我一同把案子掀翻。」
他沒做聲,只盯著我,像是要把我從頭到腳拆開。過了好一會,他忽然側過身,從懷中取出一方油紙包。「褚錦安失蹤了。」他道,「昨日白天還在你府上請過脈,夜裡便沒了蹤影。太醫院說他告假三日。我讓人搜了他的藥房,找到幾味殘渣,與你之前的藥渣對比,確實是同一方,但劑量極輕,不至速死。」
我接過藥渣,放在鼻下聞了聞。甘松、白朮、茯苓,尋常補藥的底子,卻多了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。
「他是被利用的。」我放下油紙,「真正要命的那杯酒,是夜鶯親手放的。褚錦安只是個被捏在手裡的太醫,如今事敗,劉慎自然要滅口。」
祁硯辭點頭:「厲千帆今日還說了一事。他在查皇陵銀礦,發現近三個月的銀錠火耗異常,有私鑄痕跡。矛頭直指內務總管劉慎。」
我心中一跳,像是冰窖裡被人扔進一塊燒紅的炭。這條線,我生前就盯過。藏了太久的東西,終於能見天日了。
「祁硯辭。」我喚他的全名,「冰室北牆的暗格,你去取。」
他背影一滯,沒回頭看我,只問:「什麼?」
「我生前藏了一個密匣,就在冰室北牆那塊刻著蓮紋的磚後頭。裡面有一塊私鑄的銀錠,和一本賬冊。你去拿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大步走進冰室。我仍靠著門框,聽他在裡頭摸索。燭火被他重新點燃,光從內部漫出來,將我的影子也染成暖金色。不多時,他捧著一個黑漆木匣走出來,匣子是普通樟木,上了三道銅鎖,鎖孔被我提前用蠟封死。
他拔出匕首,挑開臘封,一一撬開。匣蓋掀起的瞬間,我凝住呼吸。
裡頭墊著一層褪色的紅絨,上首是一枚銀錠,成色接近官銀,但側面刻著一個極小的「永」字,那是私鑄廠常用的暗記。下面壓著一本薄薄的冊子,紙頁邊緣有些發脆,頁面上密密麻麻寫著進出貨的數目。
他抽出冊子,翻到中間一頁,突然不動了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他的眼睛像是被針刺了一下,瞳孔驟縮。
「這裡面有妳的筆跡。」他慢慢抬起頭,聲音緊得發裂,「妳把自己也寫成了涉案人。」
我笑了笑,笑得眉眼都彎了,像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「不把自己寫進去,那些人怎麼會信這賬冊是真的?你以為,我這些日子在內宅走動,是為了替誰捧茶?」
祁硯辭盯著我,像是第一次認識我。那個在佛堂前燒過香、在後花園裡數過螢火的秦簟青,那個他以為保護得密不透風的王妃,原來早就在暗處握著刀。
他手裡的冊子幾乎要被他捏碎。
「該死的。」他低低罵了一句,然後猛地將我扯進懷裡。
我的下巴磕在他肩上,聞到他衣襟上淡淡的伽南香,還有比香更濃的血腥氣。他這幾日受的傷,比我想的要多。
「我白天去見厲千帆的時候,他問我一句話。」他貼著我的耳側,聲音震動,像從胸腔深處傳過來,「他問我,知不知道自己的王妃在做什麼。我發現我他孃的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我伸手,輕輕拍了拍他的背。手指已經不怎麼靈活了,像被細細的冰絲纏住。
「現在你知道了。」我低聲說,「後悔娶我了嗎?」
他沒回答,只把我抱得更緊。風燈在我們身後搖了搖,蠟油滴下來,落在青石板上,一滴一滴,像夜的淚。
但那不是哭。
我推開他,往後退了兩步,靠住冰室的門框。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飛快流失,指尖冷得發木,膝蓋也開始不聽使喚。我抬起眼,看進他眼裡。
「今晚,查兩件事。」我強撐著說,「第一,厲千帆明日要去見陸昭,讓陸昭調幾個人把皇陵西麓圍住,別打草驚蛇。第二,你府上的管家祁忠,已經替褚錦安送藥渣送了半年。他見過的人、收的銀子,你得查清楚,但別動他。他還有用。」
祁硯辭點頭,將密匣重新合上,掖進懷裡。他朝我走來,在我膝蓋發軟之前,把我攔腰抱起。
「你呢?」他問。
「我回去躺著。」我閉上眼,感覺他懷中的熱氣像一床薄被,裹住我越來越涼的身子。
他抱我進冰室,將我放回棺中。這次,他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跪在棺邊,取出帕子,替我擦了擦額角的冷汗。
「簟青。」他低聲說,「七日之內,我會讓劉慎死在你面前。」
我睜開眼,看著他。
「錯了。」我道,「我要他親口認罪。」
他不語,只將那盞風燈往我身側挪了挪。燈芯爆了一下,光影在我臉上跳了跳。
我忽然笑了,笑得像三年前,他第一次在宮宴上見我時那樣,帶著些許懶散的、不肯示弱的光。
「祁硯辭,你可得快些。我的手指,已經握不住刀了。」
他低頭,將自己的額頭抵在我的額角。那溫度讓我貪戀,也讓我鼻酸。
「明晚,我來接你。」他說。
我沒應聲。
他又道:「無論多晚,我都會來。」
石門關上,光線被切斷,黑暗與寒氣重新封住我。
我躺在冰室裡,瞪著虛空,感覺體溫一寸寸跌落,像有人用極慢的速度,將我浸入深冬的井底。
但我知道,他會來。
因為我們都逃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