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收魂符
收魂符・第 3

試煉

正文

我看著男人顫抖的手和那疊厚厚的千元鈔,想起自己戶頭裡不到五位數的餘額,然後,我畫了人生第一張收魂符。

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自稱王先生,住在萬華舊公寓,兒子阿傑今年十九歲。三天前,阿傑跟朋友夜衝陽明山,回來後就整個人不對勁,先是對著牆角自言自語,接著半夜用頭撞牆,力氣大到三個大男人都壓不住。

「醫生說他身體沒問題,精神科也只開鎮定劑,可是藥一退他又發作。」王先生雙眼布滿血絲,「後來鄰居阿姨叫我們去地藏王廟問,廟公說這不是病,是卡到陰,給了我們這個地址。」

他從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便條紙,上面正是「懷幽堂」的地址。

我想到陳德昌說過的話:嬰靈無法直接動手,只能附身於意志薄弱者或操弄巧合。阿傑可能就是在陽明山那種陰氣重的地方,被什麼東西趁虛而入。

可是,我真的要出手嗎?黑痕的事還歷歷在目。

「林小姐,我知道這很冒昧。」王先生把錢推得更近,「我聽說這間店以前的老闆很厲害,你是他孫女,一定也有辦法。多少錢都沒關係,我只求我兒子能好起來。」

我看著那疊錢,再想到這個月的房租、水電、手機費,還有那疊不知道為什麼寄來的老舊稅單,心裡的天平開始傾斜。

也許就用一次,一次就好。

「你兒子人在哪裡?」我問。

「在家裡,我老婆看著他,我們把他綁在床上了,怕他又撞牆。」王先生聲音哽咽。

「帶我去。」

我從阿公的筆記裡找出基礎收魂符的畫法,帶上黃符紙、硃砂、毛筆,還有那枚刻著「敕令」的銅印。這些東西在閣樓的木箱裡都有,保存得異常良好,像是隨時等著有人來用。

王先生的家在一棟四十年老舊公寓五樓,沒有電梯,樓梯間堆滿雜物,空氣中飄著油煙與發黴的味道。一進門,我就聽見房間傳來低沉的吼叫聲,不像人類的聲音。

阿傑被綁在單人床上,四肢用布條固定,眼神混濁,嘴角流著口水,嘴裡不斷喃喃自語。他母親坐在一旁,滿臉淚痕,看見我就站起來,卻什麼話也說不出。

我走近阿傑,正想仔細觀察他的狀況,他突然把頭轉向我,眼睛瞪得老大,用一種尖銳的女聲開口:「你別多管閒事。」

那聲音讓我全身發毛,後腦勺一陣冰涼。這不是阿傑在說話,是附在他身上的東西在說話。

我看過筆記上的記載,這種情況叫「借體傳聲」,代表附身的靈體有一定道行。但筆記也寫了,驅除這類靈體,可以用初階收魂符,將靈體逼出,再封印於符紙中。

「東西都帶了嗎?」我問王先生,他連忙點頭。

我深吸一口氣,將黃符紙平鋪在桌上,拿起毛筆沾滿硃砂,照著筆記上畫在腦中的圖形,一筆一畫在符紙上畫下符文。筆記上說,畫符時要心無雜念,我努力放空思緒,但手還是微微發抖。

就在我畫完最後一筆,準備拿起銅印蓋章時,房間的燈突然瘋狂閃爍。阿傑的身體劇烈掙扎,床架發出吱嘎聲響,他媽媽嚇得退到牆角。

「你找死!」阿傑用女聲尖叫。

我不理會,用力將銅印蓋在符紙上。那一瞬間,我感覺一股熱流從指尖傳入身體,整個手掌像被火燒一樣,同時符紙上的硃砂突然變得鮮紅欲滴。

我拿起符紙,快步走到床邊,依照筆記指示,將符紙貼在阿傑額頭上。

阿傑發出淒厲的尖叫,身體反弓,床板幾乎要被震裂。接著,一陣陰風從他身上炸開,吹得窗簾狂舞,然後一切歸於平靜。

阿傑癱軟在床上,呼吸平穩,臉色恢復正常。附在他額頭上的符紙,原本鮮紅的硃砂變成深黑色,像焦炭一樣碎成片片。

「結束了。」我虛弱地說,腳下一軟,差點跪倒,王先生及時扶住我。

「這樣就好了嗎?」他顫聲問。

「他醒了之後給他喝溫水,多休息,這幾天不要晚上出門。」我照著筆記上的交代說。

王先生千謝萬謝,硬把錢塞進我包包。我沒力氣推拒,腦袋還有點昏。

回到「懷幽堂」,我趕緊檢查自己的右手掌。

掌根的位置,果然出現一條細細的黑痕,像用墨筆畫上的,但怎麼擦都擦不掉。我感覺到一股涼意從那條黑痕蔓延到手腕,雖然沒有痛楚,但心裡的恐懼卻像藤蔓般纏緊。

這就是代價。

我坐在阿公的藤椅上,望著滿屋子的法器,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的處境。陳德昌說得對,一旦碰了這門術,就回不了頭。

才歇口氣,門外傳來敲門聲。我以為是王先生去而復返,打開門卻看見陳德昌,臉色鐵青。

「你是不是用術了?」他劈頭就問。

我沒回答,只是把右手掌心攤給他看。

他看著那條黑痕,沉默了很久,才嘆了口氣:「我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,關於我兒子陳志軒。」

我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,以前聽阿公提過,好像是陳德昌的獨子,很多年前就過世了。

「進來坐吧。」我讓開身。

陳德昌走進店裡,在神桌旁的板凳坐下,點起一根菸。煙霧在昏黃燈光下繚繞,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蒼老。

「志軒死的時候才二十三歲,」他低聲說,「也是像你這個年紀。那天晚上,他在樓梯間摔倒,後腦撞到臺階,送醫不治。法醫驗屍說是意外,但我知道不是。」

我靜靜聽著,沒有插嘴。

「他那幾天一直跟我說,有女人在牆角看他。我以為他工作壓力大,帶他去收驚,情況好轉幾天,但後來又發作。我本來想請你阿公幫忙,可是那時候你阿公已經封店了,連我都不見。」

「他跟嬰靈有關嗎?」我問。

陳德昌點頭,眼裡閃過一絲痛苦:「當年那件事,我也有份。」

他正要繼續說,店裡突然颳起一陣陰風,神桌上的燭火瞬間熄滅,連帶電燈也閃了好幾下。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寒氣從地板竄起,直衝腦門。

陳德昌立刻站起來,從懷裡掏出一疊符紙,迅速在四週貼上。那些符紙在他手中彷彿有生命,貼上牆壁後便靜止不動,但空氣中的寒氣卻更重了。

「它不想讓我說。」他壓低聲音。

「誰?嬰靈嗎?」我問,聲音不自覺發抖。

他沒回答,只是瞪著通往閣樓的樓梯。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,但又看不真切。

過了幾分鐘,寒氣慢慢消退,電燈恢復正常。陳德昌抹掉額頭的冷汗,對我說:「這裡已經不安全了。它不只會用符咒索命,現在力量越來越強,連白天都能幹擾。」

「那我該怎麼辦?」我問,雖然害怕,但更強烈的是不甘心。這是我阿公留下的店,為什麼我要被一個看不見的東西逼得逃離?

「你阿公的筆記裡,有沒有寫到封印的方法?」他問。

我想到那句話——「解法唯有度魂,或封門。」

「有提到,但細節不清楚。」我說。

陳德昌沉吟片刻:「度魂太危險,不到最後關頭不能用。封門的話……你阿公當年用過一次,但代價很大。」

「什麼代價?」

「以血脈之人的生命為代價。」他看著我,眼神沉重,「你阿公選擇把自己跟嬰靈一起封印在這棟房子裡,用他的陽壽交換三十年的安寧。現在他走了,封印自然就破了。」

我愣住,心頭像被重擊。原來阿公不是單純退休,他是用自己的人生為我們擋住災厄。

「那我現在如果封門,是不是也要犧牲生命?」我問。

陳德昌沒回答,但他的沉默已經說明一切。

「沒有其他方法嗎?」我不甘心。

「有,就是找出真相,讓嬰靈放下怨恨。」他說,「但這不容易,要找到當年那個墮胎女子的下落,還有她為什麼有這麼大的怨氣。」

「你知道多少?」

「我只知道一部分,而且是從你阿公那邊聽來的。詳細情形,也許你阿公的筆記裡有寫。」他指了指閣樓。

我望向通往閣樓的木梯,那裡現在一片漆黑,像張開大嘴的怪物。可是我知道,答案就在上面。

「我會查清楚的。」我聽見自己這樣說,聲音比想像中堅定。

陳德昌點點頭,起身準備離開。走到門口,他回頭對我說:「幼真,你要小心,如果你在筆記裡看到什麼關於志軒的事,請告訴我。」

我答應他,然後目送他走進巷弄的黑暗中。

關上門,我回到神桌前,重新點燃蠟燭。火光搖曳,將滿屋子法器照出長短不一的影子。我拿出阿公的筆記,一頁頁翻著,試圖找出當年事件的蛛絲馬跡。

筆記前面都是各種符咒的畫法與用途,直到後半部,才開始出現一些零散的記事,像日記又不是日記,筆跡潦草,有些地方還有水漬。

其中一頁寫著:

「梅芳的病又加重了,醫生說可能撐不過今年。我知道那是嬰靈的怨念在反噬,因為當年那場法事出了差錯。我本想救她,卻害了她。」

梅芳是我媽媽的名字,林梅芳。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,我對她的記憶模糊,只記得她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筆記裡從頭到尾都這樣稱呼她,沒有其他名字。

我繼續往下翻,又看到一段:

「德昌帶他兒子來找我,說志軒被纏上了。我看得出他怕極了,但我不敢再出手,因為每次用術,都會讓嬰靈更強大。我告訴他只能暫時壓制,無法根除。結果沒多久,志軒就出事了。這都是我的錯。」

這下我懂了,陳德昌對嬰靈的恐懼不是沒來由的,他親眼看著自己兒子被索命,難怪他那麼關心我的安危。

我合上筆記,覺得胸悶得難受。

這一晚,我沒有回租屋處,決定留在店裡。一來我想多翻些筆記,二來我也不想再把任何東西帶回家。

接近午夜,我在藤椅上打盹,卻被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驚醒。聲音來自店面門口,好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木門。

我的心跳瞬間加速,但這次我沒有退縮。我拿起手電筒,慢慢走到門邊,突然把門拉開。

門外空無一人,巷弄在街燈下泛著橙光,對面宮廟側牆的青苔痕跡清晰可見。然後我低頭,看見門檻上多了一樣東西。

是一張黃符,上面用硃砂寫著一個名字。

陳德昌。

我捂著嘴,差點叫出聲。怎麼會是他?前兩張符的對象都是陌生人,為什麼第三張符會選一個與事件直接相關的人?

難道嬰靈的復仇,正一步步逼近核心。

我撿起符紙,手心冰涼,黑痕隱隱刺痛。天邊傳來悶雷聲,鬼月的夜,漫長得令人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