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的日記
救護車的鳴笛聲消失在巷口,我仍跪在「懷幽堂」冰冷的地磚上,耳邊反覆迴盪著陳德昌最後那句話——地藏王廟。
那張寫著他名字的索命符還捏在我手裡,硃砂字跡像滲血的傷口。我顫著手將它擱上神案,香爐裡的灰燼被夜風吹起,在紅燈泡的光裡飄得像鬼影。
凌晨三點,我獨自爬上閣樓。阿公的房間依然瀰漫著陳年檀香與黴味,木地板在腳下吱嘎作響。我打開那隻老舊的樟木衣箱,除了筆記與法器,箱底還壓著一個褪色的帆布包。
拉開拉鍊,裡面是幾本泛黃的日記簿,封面娟秀的字跡寫著「林梅芳」。母親的日記。
我從未見過母親寫的字。她在記憶中只剩模糊的輪廓與檀香味,連聲音都想不起來。手指輕輕翻開第一頁,日期是三十年前的農曆六月。
「今天遠山爸又為我做了場法事。醒來後身體輕了些,但夜裡總夢見一個嬰兒對我笑,笑聲像貓在哭。」
我的心跳開始加快,一頁頁翻下去。
「懷孕七個月了,醫生說胎兒心跳很弱。遠山爸臉色凝重,我聽見他跟德昌師兄在外頭低聲爭執,什麼轉移術、什麼因果。我好怕。」
「小真出生那天,我幾乎血崩而死。遠山爸在產房外畫了整夜的符,隔天他的頭髮白了一半。」
「小真滿月,我抱著她去地藏王廟還願。廟裡的老尼姑看著她嘆氣,說這孩子命不該絕,卻背了別人的業。我不懂,但回家後哭了整晚。」
每一頁都像是在我心口刻上一刀。原來我從出生就與這場噩夢緊緊相纏。
日記中間夾著一張摺疊的黃紙,打開是阿公的筆跡,密密麻麻寫著道歉與解釋。我逐字讀下去,手抖得幾乎捧不住紙。
「梅芳,是阿爸的錯。那時妳病重,藥石罔效,我瞞著妳用了茅山禁術裡的轉移法,想將病業移給未出世的胎兒。誰知那胎兒已具靈識,強抽其命,怨念反噬,從此嬰靈纏上我們林家血脈。」
「小真能活下來,是嬰靈用殘存靈力護住她的心脈,因為它是為妳犧牲的,不願妳的孩子也走。可這份業,終究要還。」
紙張從我手中滑落。我終於明白,為什麼從小體弱多病,為什麼總在鬼月特別容易撞見不乾淨的東西。我的命,是用另一個未出世的生命換來的。
我急急翻到日記的最後幾頁,母親的筆跡變得凌亂,有些字被水漬暈開。
「它又來了,每晚都站在床尾,渾身青紫,眼睛像兩個窟窿。我不敢告訴遠山爸,因為這是我該受的。」
「小真今天問我為什麼身上有檀香味,我騙她說是香包。其實是遠山爸給我的護身符,裹在衣領裡。她愈大,我愈怕她發現真相。」
「我快撐不下去了。如果我的死能讓它安息,那就這樣吧。只可憐小真,這麼小就要沒有媽媽。」
最後一篇日記寫於十月,離她過世不到一個月。筆跡虛弱得幾乎無法辨認:
「遠山爸今天封了店門,說要用自己當活封印。他跪在我床前哭,說對不起我跟孩子。我想告訴他我不怨,可是說不出話。小真在隔壁房裡睡,她不知道明天開始,媽媽就不在了。」
我再也忍不住眼淚,抱著日記蹲在閣樓角落哭了很久。原來阿公的沉默、母親的早逝,還有我這條命,都是同一場罪業的結果。
哭到脫力,我抬頭看見帆布包的內袋還鼓著。伸手進去,掏出一串佛珠,珠子是暗沉的檀木,上頭刻著細小的經文。這應該就是母親日記中那隨身不離的佛珠。
佛珠纏繞間,夾著一張廟裡的籤詩,紙質發脆,紅色印刷已褪成淡粉。籤文我看不太懂,但底下用紅筆圈著一個日期——就在明天,農曆七月十二,鬼門關閉的前夕。
那一刻,閣樓的燈泡突然閃了一下。
周遭的空氣驟然變冷,我呼出的氣成了白霧。手中的佛珠開始微微發熱,像是某種回應。
樓下店面傳來輕微的「喀噠」聲,像是神案上的什麼東西被移動了。我屏息下樓,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室內,最後落在神龕上。
那張下午還是空白的黃符,此刻靜靜躺在案角,硃砂字體浮現。
林梅芳。
我母親的名字。
可是她已經死了十年。
我的手僵在半空,不敢碰那張符。照理說,索命符只會浮現活人的名字,預告當日非正常死亡。母親早已離世,名字卻出現在符上,這不是單純的索命。或許,嬰靈是要向我傳達更深一層的訊息——母親的靈魂仍未安息,她的愧疚與自責將她困在業力之中,與這場詛咒緊緊相連。這張符,是揭露,也是逼迫我面對全貌。
我握緊那串佛珠,想起陳德昌的最後一句話,還有這張籤詩上的日期。地藏王廟、母親、我——所有線索都在指向明天。
鬼門很快就要關了,那是陰陽界限最薄弱的時刻,也是最危險的時刻。我必須在明天結束前,找到阿公留在地藏王廟的答案。
窗外巷弄傳來野貓長長的嚎叫,像嬰兒的啼哭。我把母親的日記與佛珠緊緊抱在懷裡,等待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