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母親的倒影
回到租屋處已是凌晨三點。我從衣櫃深處拖出塵封的紙箱,母親的遺物十年沒碰,黴味刺鼻。報紙剪報泛黃,頭條寫著「中山北路重大車禍,三死一傷」,日期是十年前九月七日。我記得那天,放學後趕到醫院,母親頭頂的數字在我眼前歸零。
那時我不知道那是壽命。只覺得刺眼、冰冷,像壞掉的電子錶亂跳。現在重讀報導,角落一段字讓我停住:「據目擊者稱,事發前路口號誌異常,所有燈號同時閃爍十餘秒。」交通號誌異常,時間長度——十幾秒。這和昨晚時逸凍結超商時的現象一樣。
我拿出手機搜尋「時間異常」,跳出幾則都市傳說,還有一篇兩年前的新聞備份:「信義區神秘停電,監視器時間碼跳動」。地點靠近象山站。那時沒有多想,現在看,全都是時間作弊的痕跡。
清晨,我聯絡宋硯辭。他給我的紙片上有個地址,永吉路巷內老公寓。按電鈴,門鎖自動彈開。樓梯間堆滿雜物,爬到四樓,鐵門虛掩。
宋硯辭坐在狹小的客廳,手裡握著馬克杯,熱氣混著藥水味。他左臂纏著紗布,血漬滲出。「坐。我知道妳會來。」他推過另一杯茶,茶色淡紫,聞著像草藥。「這是隱息茶,暫時幹擾時間追蹤。連喝三天,時逸就找不到妳。」
我沒碰茶杯。「告訴我,時逸說的『母親簽的約』是什麼意思。」
他盯著我,嘴角沒了平時的油滑。「妳母親,蘇明芳,是組織的研究員。十幾年前參與時間核心的初期實驗。後來她發現核心若被完全激活,會吸收宿主全部剩餘時間,等於獻祭。所以她偷走核心,逃出組織。」
「然後藏在我身上。」我感覺指尖發麻。
「對。組織一直在找。時逸是負責回收的執法者,但妳母親死後核心就休眠,直到妳成年,能力才甦醒。」宋硯辭放下杯子,頭頂的零浮現,閃爍不定。「現在他們檢測到核心活躍,判定妳是容器,必須摘取。」
「摘取等於死?」
「等於抽乾所有時間。」他語氣平淡,像在說天氣。「就像我被抽乾那樣。只不過我是假歸零,意識被封在凍結的時間裡,保持清醒卻不能動彈。那比死更可怕。」
我想到母親車禍前的幾個月。她常半夜不睡,翻閱厚重書籍,紙頁上畫滿沙漏圖案。有一次我裝睡,見她摸我的額頭,輕聲說對不起。那時不懂,現在淚意上湧。我硬生生壓回去。
「你妹妹呢?」我問。
宋硯辭起身走到窗邊,背對著我。「我妹妹宋硯晴,十一年前被組織凍結。她的時間停在十六歲,身體像冰雕,意識卻還活著。只有時間核心能解放她。所以時逸說我們偷了東西,其實我只是拿回本該屬於她的時間。」
窗外雨聲淅瀝。我消化這一切,最後問:「車禍是不是組織安排的?」
「沒有證據。」他回頭,眼神鋒利。「但時逸昨天給妳看印記時,我清楚看見他懷錶上刻著一串數字。那通常是執法者標記回收目標的時間碼。那串碼,和妳母親的死亡日期一模一樣。」
電話響了。是我的手機,螢幕顯示「紀芳宜」。我接起來,芳宜的聲音焦急:「芷青,妳在哪?店長說昨晚店裡停電又跳電,監視器畫面全花掉,還看到怪怪的光影。妳沒事吧?」
「沒事,我晚點跟妳說。」我掛掉,轉向硯辭。「我同事,她昨晚在店附近等我下班,可能感應到時間凍結的波動。」
宋硯辭蹙眉。「普通人不會有感覺,除非——」他走到櫃子翻出一枚小小的水晶片,遞給我。「讓她戴在身上,可以屏蔽殘留的時間印記。如果她已經被擾動,印記就會像磁鐵吸引時逸。」
我握緊水晶片,薄薄的,透著微藍螢光。「她只是普通人,不該被扯進來。」
「現在說這些太遲。」硯辭指向窗外,雨雲低壓。「今晚午夜,臺北車站地下街有場黑市交易。組織會派人監管。我想找一個老情報販子,問出時逸的懷錶來源。或許能找到瓦解回收令的方法。妳跟我去。你可以練習用感知力追蹤時間印記。」
「芳宜怎麼辦?」
「叫她這兩天別靠近超商和地下街。戴上護符就沒事。」他拿起外套,扔給我一件輕便的防水斗篷。「走吧,先去見她。然後我們得做點準備。」
下樓時,我瞥見樓梯間牆壁有灰塵拼成的沙漏圖形,一閃而逝。時間印記無所不在。我捏緊水晶片,踏入雨中。
見到芳宜是在東區一間早午餐店。她咬著吸管,聽我含糊說最近有些怪人跟蹤,塞給她水晶片。「這是我求來的平安符,很靈,要一直戴著。還有,這幾天別去地下街,也別深夜在外逗留。」
芳宜狐疑地看我,卻還是接過水晶片掛在脖子上。「妳最近神神秘秘,是不是交男朋友了?」她想開玩笑,語氣卻有些擔心。
我苦笑。「不是,只是有些事情需要處理。相信我,過一陣子就好了。」
她沒追問,只說:「有事要跟我說。妳媽不在了,我就是妳的姐姐。」
那一刻,我幾乎想全盤托出。但不行。我不能讓她也看見那些跳動的數字。
晚上十點,我和宋硯辭出現在臺北車站地下街。店家拉下鐵門,日光燈慘白,遊民縮在角落。他在一間廢棄手機行前蹲下,手指在鐵門縫隙畫符號。幾秒後,門無聲升起,露出向下的狹窄樓梯。
「歡迎來到時間黑市。」硯辭低聲說。
地下室煙霧瀰漫,混著檀香和金屬味。攤位用布簾隔開,交易低語此起彼落。有人賣十年壽命換三百萬,有人用時間片段交換遺失的記憶。每個攤主頭頂的數字都詭異地靜止或倒轉。
「感知力放出去。」硯辭在我耳邊說。「找時間流速異常的地方。」
我深吸氣,強迫自己集中精神。視線起初模糊,但慢慢浮起淡金細線,像蛛網布滿空間。其中一條特別明亮的線,正從地下室末端拉出,沒入牆壁。
「在那裡。」我指著最深處的紅色布簾。
我們走過去,掀開布簾。一個老人閉目坐在木箱上,頭頂的數字是「13天」,但數字流動方向逆時鐘。他睜眼,眼白過多,像死魚。「宋硯辭,你還沒死啊。這次帶了個小丫頭。」
「老許,我需要時逸懷錶的鑄造紀錄。」硯辭開門見山。
老許嘿嘿笑。「懷錶來自組織核心,是靈魂綁定的法器。你要找破解法,不如直接問她。」他乾枯的手指指向我。「她身上的核心,可以覆蓋任何印記。」
「不行,她還沒掌控。」硯辭說。「有沒有備案?」
「有。但代價高昂。」老許伸出三根手指。「給我三個月的壽命,換一個情報:當年鑄造懷錶的工匠還活著,躲在淡水。他或許有辦法切斷懷錶與回收令的連結。」
宋硯辭毫不猶豫,從懷裡掏出銀針,刺入自己手腕。淡金色的光流洩出來,纏上老許掌心。他頭頂的零劇烈晃動,臉色更灰敗。老許收下時間,滿意地點頭。
就在這時,我感知到另一股更強大的時間波動急速逼近。我扯住硯辭的袖子。「時逸!」
地下室燈光瞬間熄滅。凍結波紋蔓延,所有人像蠟像般停住。時逸的身影從樓梯口出現,懷錶滴答響,沙漏圖騰在他腳下旋轉。「林芷青,交出核心,我可以讓宋硯辭假歸零改判真死,減少痛苦。」
宋硯辭將我拉到身後,銀針橫持。「老許,走!」
老許卻詭異一笑,身體化為輕煙消散。該死,他是雙面諜。他長期遊走組織與黑市之間,兩面販售情報換取時間,從不真正忠於誰,這次顯然又將我們賣給了時逸。
「現在,只剩下你們兩個。」時逸平舉左手,波紋凝成鎖鏈,朝我射來。
情急下,我強行催動感知力。眼前金線頓時清晰,鎖鏈由無數細小時間蟲編成,蟲體正啃咬空間結構。我能看見它們的軌跡,甚至覺得可以輕輕撥開——我伸手,指尖觸到冰涼的鎖鏈。那一瞬間,鎖鏈竟停了半秒。
宋硯辭趁隙刺出銀針,插入鎖鏈節點。鎖鏈崩解成光點。時逸臉色一凜,懷錶彈開,一股更強的凍結波要發動。
但此時,地下街的牆壁滲出水珠——不,是融化的時間,像蠟般滴落。是我的核心在共鳴。整座地下室的時間結構開始不穩。
「她在失控。」時逸後退一步,難得露出戒備。
宋硯辭攬住我的腰,大喝一聲:「閉眼!」他銀針劃破手腕,灑出的血形成一道屏障。我們瞬間轉移到地下街另一頭的出口。
雨夜空氣灌入肺裡,我癱坐在地,手還保持著撥動鎖鏈的姿勢,指縫滲血。宋硯辭喘著氣,跪倒在我旁邊,頭頂的零變成持續閃爍的紅光。
「剛才是妳第一次主動幹預時間結構。」他虛弱地笑。「核心甦醒了。時逸會更急著殺妳。」
「我們去淡水。」我啞聲道。「找那個工匠。」
他點頭,拿出老許留下的紙片,上面寫著淡水地址。這時,我口袋裡的手機震動,是芳宜傳的訊息:「芷青,妳給的水晶片剛剛變得冰涼,而且發出藍光。這是正常的嗎?」
我立刻回撥,但她沒接。螢幕上,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每一秒都沉重如鐵。
遠方,懷錶的滴答聲再次隱隱傳來,這次似乎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