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身的線索
第五個滿月後的第七天，映棠在後院晾衣物時發現了那條布條。
她彎腰從竹叢下撿起，白棉布沾滿泥土與暗赭色的汙漬，像乾涸的血。攤開，歪歪扭扭的四個字撞進眼裡：「你不是我。」
筆畫粗細不一，有些地方布料纖維被戳破，像是用指甲或尖銳的石頭硬刻上去。墨跡？不，是血。她湊近聞，鐵鏽味混著土腥。
她的手指開始發抖。後院只有她一人，竹葉在午後微風中沙沙作響，像竊竊私語。她抬頭望向老宅後方那片竹林，陽光穿過葉隙，碎成遍地晃動的光點，每個光點都像一隻眼睛。
分身不可能只存在滿月夜。它們留下訊息，試圖動搖她。或者，更糟——它們已經開始行動。
她將布條塞進口袋，轉身回房。經過廳堂時，祖先牌位前的香爐白煙裊裊，她看見沈硯笙蹲在牌位下方，正往一個鐵盒裡放東西。
「你咧創啥？」她出聲。
他肩膀一震，迅速蓋上盒蓋，轉頭時表情已恢復平靜。「無啦，整理舊物。」
她注意到他的右手腕，四道抓痕已結痂，邊緣泛紅，像發炎。她記得前個滿月葬禮後，他手上是四道舊痕，隔日清晨才多了第五道，那時新痕還滲著血珠。
「你的手，」她走近，想拉他手腕查看。
他微微一縮，然後主動伸過來，語氣刻意輕鬆：「可能眠夢家己抓的。」
不是。她認得那種傷口的弧度，是指甲陷入皮肉後拖曳的痕跡。她想起前夜朦朧中聽見的刨土聲，比以往更長、更急。那是他埋葬分身時的聲音，這次格外漫長。
那天下午，她開始記錄身體。找出空白筆記本，翻到第一頁，畫下自己的身體地圖。左耳垂後紅痣，直徑約零點一公分，色澤朱紅。右鎖骨下方疤痕，長約兩公分，微凸，色淺。後腰三顆痣，呈等腰三角形排列。右腳底硃砂痣，色暗紅，邊緣不規則。
她描繪得極仔細，像在做標本紀錄。然後她伸出左手，觀察指尖。食指指甲的月牙比無名指小，這是天生的，沈硯笙知道。掌心生命線末端有分岔，他親吻過那個岔口。
她忽然愣住。無名指內側有一道極細小的刮痕，已經結痂，顏色很新。她不記得什麼時候受的傷。昨天洗碗時還沒有。
這條刮痕不在她的記憶裡。
她起身走向鏡子，脫下上衣，扭身檢查後腰的痣。三角形的頂點那顆，她記得偏左，但現在看起來似乎往中間移了一點。當然，可能是姿勢或角度問題，也可能只是她的錯覺。
她穿回衣服，在筆記本上備註：無名指新刮痕。後腰痣位置待確認。
窗外日光漸漸偏西，硯笙提著竹籃進後山。她隔窗望他背影消失的方向，然後悄悄跟上去。竹林深處，之前埋葬分身的幾個淺坑周圍長出了新的蕨類，但他走過坑邊沒有停，繼續往溪澗上游走。
她躲在樹後，看他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土丘旁。他放下竹籃，拿出小鏟，開始挖。動作很輕，不像埋葬，更像在挖掘。
不久，他從土裡提出一個粗布袋，解開，倒出幾件衣物。白色上衣，卡其長褲，布料腐爛了大半，沾滿黑泥。
她的呼吸瞬間凍結。那是她十五歲失蹤時穿的衣服。父親報案紀錄中描述過，硯笙給警方看過照片。他為什麼會有這些衣物？為什麼埋在後山？
沈硯笙將衣物攤開，仔細檢查，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條布條，和她發現的那條一模一樣，上面也寫著字，太遠看不清。他將布條塞進自己口袋，重新掩埋衣物，然後沿溪澗離開。
映棠等他走遠後，才挪動僵硬的腿靠近土丘。她跪下，徒手挖開鬆軟的土，底下除了腐葉什麼都沒有。但那氣味—濃烈的土腥混雜某種甜腐—與她夢境中的一模一樣。
她起身，跌跌撞撞回老宅。硯笙還沒回來，客廳鐵盒還在原位。她掀開盒蓋，裡面除了之前的族譜，多了一疊紙。最上面一張是今天的日期，硯笙的字跡潦草：
「今早伊笑矣，目尾無摺痕。可能是看錯。但握伊的手，伊無用上慣勢的勾法勾我尾指。」（她笑的時候，眼尾沒有摺痕。可能是看錯。但握她手時，她沒有用最習慣的方式勾我小指。）
她將紙放回去，蓋盒，覺得背脊發涼。他在觀察她，每日核對那些私密的記號，像在驗證產地標籤。
那夜，他們躺在床上。硯笙從背後環抱她，手指無意識地點觸她後腰的痣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她不敢動，怕打斷這個動作，怕他數出不同。
「硯笙。」她輕喚。
「嗯？」
「我細漢走失彼幾日，到底發生啥物代誌？」（我小時候失蹤那幾天，到底發生什麼事？）
他呼吸停了一拍，然後收緊手臂。「無代誌，揣轉來就好矣。」
她翻身面對他，黑暗中只看得見他眼裡的微光。「你有瞞我。」
他沉默很久，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。然後他開口，聲線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：「彼時陣，阮阿爸猶佇咧，是伊處理的。我只看見你踮竹林邊，穿別人的衫，手內底攑一條布，寫『我轉來矣』。」
（那時候，我爸還在世，是他處理的。我只看見你站在竹林邊，穿別人的衣服，手裡握著一條布，寫『我回來了』。）
「你無問？」
「不敢問。」他將臉埋進她髮間，「你轉來就好，其他的我勿敢知。」
那晚，映棠徹夜未眠。她聽著硯笙均勻的呼吸，想著那套泥土中的衣物，想著那條布條，想著十五歲的自己在竹林邊到底經歷了什麼。
接近黎明，她終於朦朧入睡，然後被聲音驚醒。是呼喚聲，從後山方向傳來，很微弱，但穿透窗戶，清清楚楚是她的聲音。
「映棠——出來——」
她坐起身，硯笙立刻摟緊她。他不知何時也醒了，眼神警戒。
「毋通去。」他的手掌按住她的後腦，將她壓回胸膛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呼喚聲持續了一陣，然後消失。寂靜中，他們聽見細碎的腳步聲，從後院繞到前埕，又在他們的窗口停下。
窗紙上浮現一個模糊的人影，與窗後真正的她輪廓重疊。
人影舉起手，在紙上緩緩寫了兩個字，她認出那筆跡，與布條上一樣歪扭，筆順卻相反，像鏡像。
「掠猴。」（lia̍h-kâu，抓到了。）
然後人影消散，留下窗紙上那兩個字，在月光下泛著血色。
映棠掙脫硯笙的懷抱，赤腳衝到窗邊推開窗，空無一人，只有滿地溼泥的腳印，每個腳印都與她的尺寸相同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腳底，沾滿溼泥，與地上腳印吻合。
她明明整夜躺在床上。
硯笙下床，握住她肩膀轉過身。他眼神複雜，舉起她的左手，攤開她掌心。泥土痕跡清晰，指縫還有新鮮的青苔。
「你剛才有出去無？」他問得很輕，像在質問又像在祈求。
她搖頭，卻無法解釋掌中的證據。
他放開她的手，走到衣櫃前，拉開木門，在最底層翻找。然後他拎出一套衣物——白色上衣，卡其長褲，與下午他在土裡挖出的那套一模一樣，但這套完整無損，只有袖口沾了點泥。
「這你的衫，」他舉起衣物，臉色死白，「你敢有印象？」
她看著那套衣服，記憶像被鑿開一個洞。她認得這套衣服，但不記得何時擁有過，更不記得何時放進衣櫃。
她走向前，接過衣物，指尖觸到布料，一股深層的寒意從脊椎升起。衣服領口內側繡著一個小字：「乙」。
那不是她的筆跡，卻是她慣用的繡法。
窗外，黎明前的黑暗最濃，後山方向再次傳來刨土聲，這次很近，近得像在牆外。
硯笙一把將她拉到身後，擋在衣櫃前。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腕，原本結痂的四道舊痕旁，一道新抓痕正滲出血珠，順著掌緣滴落。那是第五道，對應第五個滿月。他想起今暝埋葬時，手底下的分身突然睜眼，指甲狠狠掐進他肉裡，力道比之前都重。而且，那坑土填平後，旁邊的土面仍微微起伏，像底下還有東西在動。
「這次，有兩個。」他喃喃，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。第五個滿月，他親手埋了兩個分身，這是之前從未發生過的。
映棠捏緊手中的衣服，那個「乙」字像烙印般灼燒她的掌心。她想起祖先筆記中的記載：初代身替，常有甲乙之分。甲為主，乙為輔。但若甲弱，乙可取而代之。
而她的乳名，就是阿乙。
天光微亮，第一道陽光穿透窗紙，照在窗上那兩個血字上。血跡已乾，變成暗褐色，像陳年的鏽。硯笙右手腕上五道抓痕，四舊一新，在晨光中格外刺目。
映棠突然明白，這場身替，早在十五年前就開始了。而現在，輪到她證明自己是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