硯笙的視界
月光像一層薄薄的鹽，鋪在三合院的紅瓦上。沈硯笙跪在祖先牌位前，雙膝壓在冰涼的磨石子地，腕上的抓痕隱隱作痛。檀香裊裊，神龕玻璃反射出他自己扭曲的臉。
他看著自己的右手腕，五道平行的淡紅痕跡，最新一道還結著痂。這不是分身留下的，是他自己用指甲掐的。每次埋葬一個映棠，他就用力刻一道，用痛提醒自己——他又殺死了一個她。
牌位後方藏著的筆記，他翻過無數次。泛黃紙頁上，祖先的字跡顫抖：「壬戌年三月，妻裂為三。葬其二，留其一。隔月，留者非初。」他閉上眼，祖父臨終前的話語再次浮現：「身替是詛咒，也是考驗。你必須埋葬每一個分身，不能心軟。否則，本體會被取代，災厄會擴大。」
他記得婚後第一個滿月，映棠在身旁沉睡，他半夜醒來，聽見門外有輕細的腳步聲。他起身，從窗縫往外看，一個映棠站在竹林邊，赤腳踩在濕泥上，歪頭看著他。他嚇得幾乎腿軟。那一夜，他翻出祖父留下的木匣，裡面有符咒、鏟子和一本手札，寫明埋葬的方法。
他照做了。在溪澗旁挖坑，引那個分身靠近，她沒有反抗，只是淚眼汪汪地看著他。他將符咒貼在她額頭，推進淺坑，迅速掩土。過程中，她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臉。那一夜，他在手腕上掐出第一道痕跡，從此，每道痕跡都像一個記號，記錄著他的罪。
但最近，他開始害怕另一個事實。他發現自己期待某一種映棠的出現——那個總是淚眼婆娑，縮在他懷裡，小聲說「硯笙，我不想消失」的映棠。那語氣、那眼神，他都熟悉。娶進門的映棠堅強、獨立，從不輕易示弱；而這個分身，卻像他內心深處渴望保護的映棠。
他在筆記裡寫過：「昨晚在溪邊，她又哭了。我抱著她，差點說出『別走』。」他知道這是禁忌。如果被任何一個映棠知道他的動搖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他站起身，手臂碰到神龕邊緣，一陣刺痛。他捲起袖子，手腕的抓痕在月光下泛著微光。這五道痕跡對應著他五次埋葬。上一次滿月後，他埋了第五個分身，那個分身沒有哭，只是冷冷地說：「你埋的，是你最怕的那個我嗎？」
窗外，竹林發出沙沙聲，像低語。他拿起手電筒和鏟子，打開門。今晚不是滿月，但他仍習慣性地到後山巡視。這些夜裡，他經常聽見不屬於任何人的腳步聲，有時遠，有時近。
他沿著溪澗走，手電筒光束掃過竹林。夜露沾濕他的褲腳，空氣中有腐葉的甜腥。他在一個舊坑前停下，那坑已經長出嫩草，但他記得這裡埋著第四個映棠，那個默默流淚的映棠。他蹲下，手指插進泥土，觸感冰涼。
忽然，他聽見背後傳來踩斷枯枝的聲音。他猛地轉頭，光束穿透黑暗，照到一棵老榕樹後。一個人影靜靜站著，輪廓太熟悉。
「映棠？」他低喚，喉嚨發乾。
人影沒有回應，只是微微側頭，像在觀察他。他往前走一步，人影便後退一步，始終保持距離。他加快腳步，追進一片竹叢，手電筒光束搖晃，光暈中，人影消失無蹤。
他站定，心臟狂跳，呼吸急促。他低頭看手腕，第五道痕跡依然明顯，他沒有再掐新痕——他知道下一個滿月尚未到來，抓痕只能隨埋葬而增。此時腕上僅有五道，對應五次埋葬，尚未埋葬第六個。
他回到三合院，輕手輕腳推開房門。映棠躺在床上，呼吸均勻，腳底乾淨。他坐在床沿，看著她熟睡的臉，想起今天早上她看過祖先筆記後的表情。那時的映棠笑容很淡，嘴角的弧度有一種陌生的拘謹。他在筆記末頁寫下：「晨，她笑時，左嘴角上揚略早於右。疑。」
此刻他伸出手，輕輕碰她的耳後，那顆小紅痣還在。他摸向自己右邊鎖骨下的疤痕，那是幼時跌倒留下的。這些印記，每晚都在他腦中複習，像一個忠誠的儀式。但分身也有這些記號，一模一樣。
他記起上次滿月夜，映棠要求被縛在床頭。那時他出門前，看見門縫塞著一截竹枝，上面歪扭寫著「明仔載見」。他認得那是分身的字跡。第二天，映棠醒來，笑容裡帶著一種異常的溫柔，他幾乎以為她就是那個淚眼婆娑的分身。他花了整天觀察她的小動作，才勉強說服自己沒有弄錯。
他從懷裡拿出祖父的手札，翻到夾著的一張老照片，照片裡的女人長得和映棠一模一樣，但眼神更銳利。那是初代身替，也是林家的女兒。詛咒的源頭，是一段他始終沒能釐清的舊事。他只知，林家每隔幾代就會出現一個女人，在滿月夜分裂，而沈家男人必須埋葬。但筆記裡也記載，曾有人試圖同時留下兩個，結果導致整個家族在半年內離奇死亡。
他放下手札，幫映棠掖好被子。她的腳底很乾淨，但他靠近時，仍聞到一絲極淡的泥土氣味，從她的髮間散出。他不確定那是竹林帶回的味道，還是她本體滲出的氣息。
他決定不驚動她。走出房門，他從衣櫃深處拿出一個鐵盒，裡面有幾張符咒、一捆紅線、一把桃木小刀。他開始準備下一個滿月的儀式，但他的手在抖。他的心裡浮現一個不該有的念頭：如果那個愛哭的分身存活下來，他能不能偷偷藏著她？
他立刻甩掉這個想法，這違背祖訓，也可能害死映棠——無論是哪一個映棠。
他跪回祖先牌位前，點燃三炷香，低聲祝禱：「祖先在上，硯笙愚鈍。求賜我辨識真假之力，莫讓私情矇眼。」香煙裊裊，牌位後方的筆記像在注視他。
夜深了，他靠在神龕邊打盹。夢裡，他走在溪邊，四個映棠並排站著，一個微笑、一個哭泣、一個面無表情、一個背對他。每一個都朝他伸手，說：「硯笙，我才是真的。」他想逃，卻發現自己赤腳，腳底沾滿濕泥。
他驚醒，背上冷汗淋漓。窗外，天色微青，黎明將近。他起身走回房間，推開門——床上空無一人。
他的心臟劇跳。衝到後院，發現映棠穿著單薄的睡衣，蹲在竹叢下，雙手挖土，指甲縫全是黑泥。她轉頭看他，眼神空洞，嘴角掛著一抹陌生的笑。
「硯笙，你看，我在找我自己。」她輕聲說。
他上前，用力抱住她，將她拖離那堆泥土。她在他懷裡顫抖，然後低低笑了起來，笑聲像竹葉摩擦。他低頭看她的腳底，除了新泥，還有一道淺淺的血痕，和那截斷竹的尖端吻合。
他把她抱回床上，用毛巾擦拭她的手腳。她始終閉著眼，嘴裡喃喃：「明仔載見……明仔載見……」
天亮後，她醒來，對半夜的事毫無記憶，只看見自己指甲縫的殘泥，臉色蒼白。硯笙沒說實話，只說她半夜夢遊。他不想讓她更恐懼，但他知道，分身已開始在非滿月夜活動。
這天下午，他獨自回到後山，在溪澗旁選了一處略高的平地，開始挖坑。他挖了三個新淺坑，排列整齊，每個坑深約兩尺，長寬恰能容一人平躺。他在每個坑底放一張符咒，再覆上薄薄一層土，作為預備，以備不時之需。他在坑邊插了三根竹枝作記號，並在筆記中記下位置：備用坑之一、之二、之三。
夕陽西下時，他站在竹林邊，看向三合院。映棠在廚房門口洗菜，動作自然。但遠遠看去，他覺得她的影子似乎多了一層，邊緣模糊。
他走向她，從背後擁抱，將臉埋在她頸間，深深吸氣。沒有泥土味，只有肥皂和她的體香。他緊繃的心稍微放鬆。
「硯笙，」她輕聲說，「今闇莫鎖門，我想試看麥，佮伊講話。」（今晚別鎖門，我想試試看，和它說話。）
他身子一僵，沒回答。他想起祖父的告誡：「分身形可親，心不可近。一旦同情，必遭反噬。」
但他最終點了點頭。因為他知道，如果不讓映棠自己去面對，她會永遠活在恐懼裡。
那夜，他們沒有鎖門，只是將大廳的燈全點亮。映棠坐在竹椅上，膝上放著一把舊剪刀。硯笙陪在旁邊，握著她的手。他們等了一整夜，沒有任何人影出現。
天亮時，映棠起身，在門檻邊發現一個濕泥腳印，腳印的腳尖方向朝內，也就是說，那個分身曾經站在門外，隔著一扇門，與他們同在。
而他，沈硯笙，卻暗暗鬆了口氣。他怕自己看見那個淚眼婆娑的分身時，會忍不住開口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