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-7天:諮商與病歷
診所的燈光很白,白到有點刺眼。唐若薇醫師坐在對面,交疊著腿,筆記本攤在膝蓋上,但她幾乎沒寫字。她的目光在我丈夫臉上停留的秒數,比看我的時候多很多。
「曼伶,請再描述一次,妳看到什麼變化?」她的聲音溫和,像裹著絨布的探針。
我重複這幾天的敘述:臉每晚改變,五官完全不同,但體型、聲音、疤痕都不變。江承宇坐在我旁邊,他的手搭在我手背上,拇指輕輕摩擦,那觸感是他的,但我不敢轉頭看那張陌生的側臉。
「承宇,你怎麼看?」唐若薇轉向他,眼神專業而平穩,沒有多餘的情感流露。
「我真的看不出來。」他語氣沮喪,手指收緊,「我照鏡子,看照片,都是我原來的臉。但曼伶很確定,我相信她看到的對她來說很真實。」
「所以你認為這是她的感知問題?」唐若薇問得輕巧,語氣不帶評判。
他沉默了,手鬆開我的,改放回自己膝上。「我不知道。我沒有說謊。」
唐若薇點點頭,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,然後抬頭說要單獨和我談談。江承宇起身,彎腰親了我頭頂一下,動作自然地像呼吸,然後走出去。門關上的聲音很輕。
診間只剩我和她。空氣有淡淡的薰衣草味。
「曼伶,」她前傾,十指交叉,「有些認知失調可能源於創傷。我讀過妳的初診資料,妳父母離異是在妳七歲的時候,對嗎?」
我胃部絞了一下。「跟這個有什麼關係?」
「幼年目睹重要他人離開,可能造成某種……視覺上的不安全感。」她語氣持平,彷彿只是在陳述文獻,「當伴侶出現壓力訊號時,大腦可能會投射出『改變』的感知,這不是罕見的案例。」
我盯住她。「妳是說我在幻想?」
「我沒有這樣說。我只是提出另一種可能性。」她微笑,很專業的弧度。「妳願意和我多談談童年嗎?或許可以幫助我們更理解目前的狀況。」
我沒有回答。我看著她眼睛,試著讀出什麼,但那雙眼很平靜,像診間那盞不搖晃的燈。她沒有迴避我的視線,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愧疚或動搖。
回家的路上,我和江承宇沒有說話。車窗外閃過的路燈,一盞一盞打在他那張陌生的臉上,光影交錯,有一瞬間我幾乎覺得那張臉在變化,但定睛一看,仍是那個高顴骨、薄唇的模樣。
到家後,我把自己鎖在浴室,坐在馬桶蓋上,深呼吸。唐若薇的話一直在腦中轉。創傷。投射。感知。如果真的是我的問題呢?如果這一切只是我害怕被拋棄的潛意識作祟?
我打開水龍頭,用冷水拍臉,抬頭看鏡子。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,眼眶泛紅。然後我注意到鏡子邊緣有條細微的水漬,形狀像指紋,位置很高,不是我碰得到的地方。是江承宇。他碰過鏡子。想到他半夜對鏡練習笑容的畫面,我背脊發涼。
走出浴室,他坐在沙發上,看見我立刻站起來。「曼伶,不管妳看到什麼,我都會在。」他抱住我,胸膛的震動透過衣服傳來,心跳節奏和以前一模一樣。
我埋在他懷裡,聞著他的味道,雙手攀住他的背,摸到肩胛骨那塊小小的突起,以前我常親那裡。對,這身體是承宇的,這是我丈夫。
但當我退開一點,看見那張陌生的臉,溫柔的表情被陌生的五官詮釋,我腦中又開始尖叫。
隔天,我藉口說唐醫師開了助眠藥,要回去拿處方箋。我沒讓江承宇跟。到了永和的診所,我跟護理師說有約好拿藥,她說唐醫師還在午休,請我在診間外稍等。我點頭坐下,等她轉身走遠,我迅速推開診間的門。
我知道這樣不對,但我必須知道真相。
診間沒人,窗簾半掩,午後光線落在辦公桌上。我快步走過去,看見一疊病歷,最上面那本封面貼著手寫標籤:江承宇。旁邊用鉛筆寫了幾個字,已經有點模糊,但我還是辨識出來:解離性身份障礙症? 後面有個問號。
我心跳得很快,拿出手機,翻開病歷,一頁一頁拍照。手有點抖,畫面可能不清楚,但我顧不了。
內容顯示,江承宇在大二時曾接受短期心理治療,主訴是感覺自己「不像自己」,有時會用另一個名字自稱,宣稱自己是某個不存在的人物。治療持續約半年,唐若薇當時是他的主治醫師,紀錄中描述他的身份混淆已達緩解,建議結案。
但病歷最後一頁,有唐若薇的手寫註記,日期是去年六月,也就是我們結婚兩個月後:
臉部感知異常可能復發,建議長期追蹤。個案抗拒討論,但配偶已注意到變化?
我把那行字讀了一遍又一遍。日期與江承宇敘述的初診時間吻合,也與唐若薇之前提到的追蹤時間一致。臉部感知異常。所以,是「感知」異常,還是他的臉真的在變?唐醫師,妳到底在隱瞞什麼?
門外傳來腳步聲,我迅速闔上病歷,放回原位,閃身離開診間。我靠在走廊牆上,控制呼吸。護理師走回來,手裡拿著一個小藥袋,看我臉色不對,問我需不需要幫忙。我擠出笑容,說沒事,拿到藥就走了。
回到車上,我把手機照片放大,仔細看那些文字。解離性身份障礙症的問號,代表當時沒有確診,只是懷疑。但後來的追蹤註記,卻用了「復發」這個詞。復發的前提是有確診過。唐若薇在刻意模糊資訊。
我發動引擎,腦中同時轉著另一個問題:那個臉部感知異常的「異常」,指的是我,還是承宇?
手機震動,是江承宇傳訊息來:拿到藥了嗎?晚餐想吃什麼?
我回:都可以。馬上回去。
我放下手機,看著螢幕背景,那是我們蜜月時在墾丁拍的照片,他摟著我,笑容燦爛,那張臉是我熟悉的那張。我觸碰螢幕上他的臉頰,指尖冰冷。
發動車子,開出停車場。後照鏡裡,我看見自己的眼睛,佈滿血絲。回家後我要直接問他病歷的事,但在此之前,我還需要確認一件事:那個冰箱裡的神秘食物,到底是不是我買的。
或許,該去調全聯的監視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