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夜:點滴裡的安眠藥
晚上十一點,群組跳出一張截圖。
趙欣瑜把手機湊近,對話內容像燒紅的鐵,烙進每個人的眼裡。
趙品妍:文德,我媽今晚又發脾氣,我怕她醒來吵個不停。 黃文德:那就加一點安眠藥,讓她睡久一點,我們才能見面。 趙品妍:你敢開藥嗎? 黃文德:我晚上值班,藥車有鎮靜劑。
趙欣瑜閉上眼,胃裡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趙國棟把手機重重拍在桌上,茶盤跳了一下。他沒有說話,只把佛珠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趙品妍站在樓梯口,像被釘在原地。她的手機螢幕還亮著,顯示著同一張截圖。
「這是真的嗎?」趙國棟先開口,聲音乾澀,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趙品妍沒有低頭,也沒有哭。她只是往後退了一步,腳跟撞上樓梯。
「爸,你聽我解釋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「我只是不想讓媽一直吵,她很痛苦,我……我沒有要害她。」
「沒有要害她?」趙柏宇從廚房走出來,手裡還抓著一罐臺啤,語氣像在講別人家的事,「截圖都拍到你了,還說沒有?你當別人都瞎了?」
趙品妍猛搖頭,頭髮散在臉頰上,像受傷的鳥在抖翅膀。她看向趙欣瑜,眼裡帶著求救。
趙欣瑜沒有躲開,但也沒有伸出援手。她低聲問:「你加了多少?幾次?從什麼時候開始?」
趙品妍吞了吞口水,手指絞著衣角,低聲回答:「只有三次。最後一週,我晚上去探病,她一直叫痛。文德值班,我想……讓她睡著,就不會那麼難熬。」
「文德?」趙國棟突然站起來,把佛珠砸向牆壁,「你叫得倒親熱。你是有丈夫的人,你自己不知道嗎?」
趙品妍縮了縮肩膀,不敢再說話。
趙欣瑜走到她面前,距離近得可以聞到藥味。那味道很淡,像醫院走廊殘留的消毒水。
「品妍,我只問你一件事。」趙欣瑜說,沒有提高音量,但每個字都讓客廳更安靜,「你加藥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,媽可能再也醒不過來?」
趙品妍的眼神像被針刺了一下。她別開臉,沒有回答。
趙柏宇冷笑一聲,撿起地上的佛珠,一顆一顆丟回桌上。「你看,全家最孝順的姊姊,都在逼你了。你還是快點想好要怎麼跟檢察官講吧。」
趙承翰一直坐在最角落,背靠著衣櫃,低頭滑手機。此時他忽然插話:「你們不要一直吵。先看看媽又傳了什麼。」
趙欣瑜低頭看手機,群組又跳出一則訊息。
不是文字,是一段語音。
趙陳秀琴的聲音從手機喇叭流出來,帶著病房裡呼吸器的節奏,壓過客廳所有的爭吵。
「欣瑜,你發現點滴有問題,為什麼不換?」
趙欣瑜的手機掉在地上。
趙柏宇撿起來,瞥了一眼,冷笑:「看吧,媽自己都問了。你有什麼話說?」
趙欣瑜沒有回答。她的腦中像被倒進一壺熱水,所有記憶沸騰起來。
她想起來了。
母親住院第十二天,她因為長照倦怠,在病房外打過一次盹。醒來時,點滴架上的點滴管正被一隻手調整。那個人背對著她,穿的不是護理師的制服。她當時想喊,但喉嚨乾得發不出聲。後來護理師進來,她才吞下那個疑問,告訴自己只是誤會。
趙欣瑜用力閉了閉眼,把自己拉回客廳。她沒有否認,只淡淡說:「我以為是護理師先調過,所以沒問。我也有疏忽。」
趙國棟瞪了她一眼,又坐回藤椅,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囊。
趙品妍忽然哭出來,跪坐在樓梯下,兩條腿發抖。「姊,我真的沒有要她死。我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什麼?」趙欣瑜打斷她,語氣冷得連她自己都陌生,「你只是要自己好過。你加安眠藥的時候,有想過我們其他人嗎?有想過承翰半工半讀,還要去醫院陪媽嗎?」
趙品妍被他逼得張不開口,只能哭。
趙承翰把手機放下,站起來。他個子很高,幾乎碰到樓梯口的低梁。他沒有安慰誰,只說:「我先回房間。有新的訊息再叫我。」
他轉身走開,沒有回頭。
趙欣瑜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老麼,其實懂得比所有人都多。
十一點三十分,趙品妍的手機響起。
她看了一眼來電,立刻摀住手機,往外走。趙欣瑜跟出去,只聽到她壓低聲音說:「你瘋了嗎?現在打來?我全家都在家。」
趙欣瑜站在騎樓下,路燈照在柏油路上,像一灘冷掉的金漆。趙品妍背對著她,聲音斷斷續續。
「你知不知道,他們都看到了。」趙品妍說,「安眠藥的事,全都被公開。你跟我講的那些話,全部都有截圖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,黃文德的聲音很急:「那不是我發的。是你媽的帳號自己貼到群組的。我也收到她的訊息,她叫我把那包東西丟在延平北路,不然就把我跟你的事寄到醫院。」
趙品妍突然提高音量:「你到底丟了什麼?是不是胰島素?」
黃文德沒回答。他呼吸聲很重,像被什麼東西壓住胸口。
「品妍,我不能在電話裡講。明天你出來,我們好好說。」
趙品妍掛掉電話,回頭看見趙欣瑜站在她身後,嚇了一跳,握緊手機。
趙欣瑜沒有說話,轉身走進屋裡。
趙柏宇正坐在電視前,手指在遙控器上按來按去,眼睛卻沒在看。他忽然說:「明天我也要去派出所。凍結帳戶要補資料。你們誰要載我?」
趙品妍低著頭走進來,聲音沙啞:「你自己去,我不去。」
趙柏宇哼笑一聲,搖搖頭:「你不敢出門,我知道。怕被同事看到?還是怕老公發現?」
趙品妍瞪他,像要把所有難聽的話都砸回去,但最後只擠出一句:「你嘴巴再賤一點,等媽下一個就弄你。」
趙柏宇的笑容僵在臉上。他的手在遙控器上停住,半晌才低聲說:「她早就弄過了,不是嗎?」
他說的是三百萬的公開。
十一點五十分,群組又震了一下。
趙欣瑜點開母親的聊天介面,看見一則新照片。
照片是一瓶未開封的胰島素,放在桌子上,瓶身反光,隱約可見標籤上的藥名。背景是一間燈火昏黃的藥局,玻璃櫃後,人影模糊。
趙陳秀琴:「這個東西,是從哪裡來的,你們應該有人知道。明天晚上,我會公佈答案。」
趙欣瑜的心臟猛跳。她把照片放大,想看清楚背景裡的藥局招牌,但畫面太糊了。
趙承翰不知何時從樓上走下來,站在她旁邊,指著螢幕說:「這間藥局……是不是附近的『永康藥局』,在大稻埕戲苑附近?」
趙欣瑜回頭看他,語氣帶著壓抑:「你認得出來?」
趙承翰點頭:「我以前幫媽去那邊拿糖尿病藥。那間藥局有塊紅色的招牌,玻璃櫃就是這種樣式。但這瓶的廠牌……我沒看過媽用過。」
趙欣瑜盯著照片,後腦勺一陣麻。
趙國棟也湊過來,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。他的眼神很怪,像在衡量什麼。
「你們都有志一同,瞞著我。」他突然說,看向每個子女。
趙欣瑜回話:「爸,我們沒有瞞你。我們也沒見過這瓶胰島素。除非……」
「除非有人特地去買。」趙柏宇接話,語氣懶散但眼神銳利,「而且還買了媽平常不用的牌子。這如果不是兇手,就是媽自己藏的。」
趙欣瑜搖頭,但沒再爭辯。她的手機又跳出訊息。
趙陳秀琴:「欣瑜,你發現點滴有問題,為什麼不換?」
同樣一句話,重複第二次。
趙欣瑜沒有回覆。她按住訊息,猶豫了幾秒,打了幾個字:「我以為是護理師調整的。」
但她沒有送出。她刪掉,關掉手機,整個人往後靠,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力氣。
凌晨零點零三分,她的手機又響了。
不是群組,也不是私訊。
是一通電話。
來電顯示:臺北榮總護理站。
趙欣瑜顫抖著按下接聽。
「趙小姐,你好,這裡是六樓病房。」護理師的聲音禮貌卻急促,「我們今天整理您母親生前使用的病房,在垃圾桶裡找到一瓶未開封的胰島素。那瓶子的廠牌不是我們醫院使用的,所以想跟您確認,當天有沒有家屬帶東西進來?」
趙欣瑜愣住,手機差點滑落。她穩住呼吸,低聲說: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可能是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。
護理師繼續說:「我們已經通報院方,也聯絡了派出所。林警官說會跟您聯絡。再麻煩您留意手機。」
電話掛斷。
趙欣瑜坐在床沿,像被扔進冰水裡。她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:那瓶胰島素,不是醫院裡有的。
她第一時間撥給林俊豪。
響了兩聲,接通。
「趙小姐,你收到消息了?」林俊豪的聲音很平,沒有多餘情緒。
「那瓶胰島素,我不知情。」趙欣瑜說,「你可以調監視器,看我每次進去病房,有沒有帶東西。」
林俊豪停頓了一下,說:「監視器我們調了。最後第三天,晚上七點半,你進去病房時,手上提了一個全聯的袋子。你有印象嗎?」
趙欣瑜的記憶翻攪,像斷掉的電影膠卷。她想起來了。那天她下班後先去了一趟全聯,買了母親愛喝的鱸魚湯和幾顆蘋果。袋子裡面沒有藥。
「有。」她說,聲音穩定下來,「但袋子裡是吃的。我沒有帶任何藥品。」
「我們會交叉比對畫面。」林俊豪說,「另外,你爸爸昨天晚上刪掉手機裡一些檔案,被我們看到了。」
趙欣瑜呼吸一窒。
「什麼檔案?」
「你母親的保險資料。」林俊豪說,「他刪得一乾二淨,但雲端備份有留痕。我們會發函保險公司調正本。」
趙欣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她閉上眼,腦中閃過父親坐在藤椅上的神情。他不是不管,他是在藏。
電話完畢後,她回頭看向房門口。趙國棟站在那,像一尊影子。
「警官說的,我都聽到了。」趙國棟說,聲音比平時更僵硬,「保險文件是我刪的。但那是因為受益人要變更,我不想讓你們以為我偏心。」
趙欣瑜冷笑一聲:「變更給誰?給三叔公?還是你自己?」
趙國棟沒有否認。他只說:「我老了,總要留一點給你媽。你們這些孩子,翅膀都硬了,誰還管爹孃?」
他轉身離開,佛珠在口袋裡發出輕響。
趙欣瑜站在原地,感覺自己被一股無形的壓力掐住脖子。
手機又震。
群組跳出母親訊息,依然是那句話:「現在,你們五個,誰想殺我?」
已讀五人,零回覆。
而這次,趙欣瑜知道,母親不是問誰動了安眠藥,她是在問每個人心裡那把刀。
她走到窗邊,拉開薄簾。大稻埕的老街濕漉漉的,騎樓下的燈映在水痕裡,像一條一條傷口。
手機螢幕暗下去,又亮起一則新通知。
趙陳秀琴:「三樣東西,明天晚上公佈。一個都跑不掉。」
她關掉螢幕,整個人縮進棉被裡。但眼睛還是睜著,因為她知道,母親的刀,已經不只是架在脖子上,而是伸進每個人的夢裡。
過了半小時,趙欣瑜從床上坐起,翻出手機裡那張胰島素照片。她想起趙承翰說的永康藥局,決定明天一早去問。她傳訊息給趙承翰,要他天亮後陪她走一趟。
「我想親眼看看那個藥局,有沒有監視器。」她打字。
趙承翰秒回:「好。」
趙欣瑜把手機放回床頭,閉上眼睛,但腦中全是那隻調整點滴的手——虎口上,有一顆痣。她看過那顆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