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席的賓客
隔天醒來,我沒有再見到沈慕言。
陽光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,照在蕭家老宅的紅磚牆上,把昨夜的海腥味蒸成一股溫吞的悶。我下樓時,珈瑜已經在廚房忙,煎魚的油煙混著醬油香,她轉頭朝我笑,說婚禮會場那邊在搭棚架,叫我吃飽去幫忙。
我應了一聲,坐在餐桌前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穿淺粉色居家服,頭髮用鯊魚夾隨便盤起,整個人籠在晨光裡,沒有半點異樣。我試探地問:「昨晚……後來沒事吧?」
她翻魚的手頓了頓,語氣輕鬆:「哪有什麼事?就大家走回來而已啊。姊,妳是不是沒睡好?臉色很差。」
我沒接話。手指無意識按上腕間的疤,隔著薄長袖,疤痕微微發燙。
上午十點,我跟珈瑜到活動中心前的廣場,棚架已經搭了七成,白色布幔在風裡鼓脹又塌下,像某種緩慢的呼吸。程昱安站在長梯上綁燈串,朝我們揮手,笑得燦爛。我注意到他脖子上掛著一條紅繩,末端沒入領口,不確定以前有沒有。
我幫忙排桌椅,按著喜帖上的名單核對座位。名字一個一個從眼前滑過,到第三桌時,我停下了。
「珈瑜,表舅他們一家呢?」
她從棚架另一頭繞過來,探頭看名單,皺眉。「誰?」
「表舅啊,媽的弟弟,每年過年都會來的那個。」我說得很慢,試圖在她臉上找到任何波動。「還有舅媽,跟兩個孩子。」
珈瑜眨眨眼,表情空白了一瞬,然後笑出來:「姊,妳在說什麼?我們沒有表舅啊。」
後頸的汗毛豎起。
我拿著名單的手有點抖,但還是繼續往下看。第四桌,陳家阿嬤,缺席。第五桌,海產店的阿旺夫婦,缺席。第六桌,一個我記得叫做「阿海」的年輕漁工,缺席。
我抬起頭,棚架裡裡外外都是來幫忙的島民,有幾個熟面孔,也有幾個陌生,但沒有人對那些缺席的名字表示疑惑。我問一個正在掛氣球的中年婦女,知不知道陳家阿嬤為什麼沒來。她疑惑地看我,說陳家阿嬤去年就走了,我是不是記錯。
我沒有記錯。三個月前,陳家阿嬤還託人送來一罈自釀的梅子酒當賀禮。
我拿出手機,想找那些人的聯絡方式,通訊錄裡卻找不到他們的名字。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,但昨晚沈慕言出現的畫面太清晰,清晰到我不可能同時發瘋。
我必須找到他。
離開棚架時,珈瑜叫住我,說程昱安的表哥臨時不能來,空了一個位子,剛好可以補上。她說話的語氣很平常,我卻想起昨夜在碼頭,她提起程昱安時那種疏離。
「珈瑜,」我走過去,壓低聲音,「昱安昨晚……有沒有什麼不一樣?」
她愣了一下,隨即搖頭,笑得很淺。「沒有啊,他一樣啊。」
一樣。但越是強調,越像在說服自己。
我沒有追問,因為眼角餘光瞥見廣場邊的榕樹下站著一個人。
沈慕言。
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,雙手插在口袋裡,姿態閒適,像只是路過看熱鬧的觀光客。但沒有人看他。一個小孩追著球跑過他身邊,幾乎擦到他的褲管,卻完全沒有閃避,也沒有轉頭。
他的視線穿越人群,準確落在我臉上,嘴角揚起,是那個我熟悉到心痛的弧度。
我朝他走去,腳步聲淹沒在風和音樂裡。他在我靠近時微微偏頭,說:「這裡好熱鬧。」
聲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,帶著一點慵懶的鼻音。我站在他面前,不到一臂的距離,清楚看見他瞳孔裡倒映著我的臉,但皮膚沒有毛細孔該有的紋理,平滑得像瓷器。他的胸口看不到任何起伏,像一尊精緻的人偶,但說話時聲音自然流暢,絲毫不顯氣促。
「你為什麼在這裡?」我問,喉嚨發乾。
「你希望我在,我就在。」他答得自然,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。「昨晚不是說了,你需要我。」
「我不需要——」
「那些人不見了。」他打斷我,語氣平鋪直敘,眼神卻深得像海。「你記得他們,但其他人不記得。只有你,蕭嶼。」
我的呼吸一窒。
他往前半步,我沒有退。他身上的氣味不是人的體味,是潮汐退去後沙灘殘留的鹼味,混著淡淡的鏽。
「這是代價。」他說,視線從我臉上移開,看向棚架的方向,那裡程昱安正從梯子下來,接過珈瑜遞的水,兩人指尖相觸時,珈瑜幾乎不明顯地縮了一下。「每回頭一次,就有一個人要回來。回來的,需要一個位置。」
我懂了。那些失蹤的人,是讓出位置。
「所以你是什麼?」我終於正面問出口。
他轉回視線,靜靜看我。「我是沈慕言。你記得的一切,都在這裡。」他抬手,指尖虛虛點在自己太陽穴上。「但我不只是記憶。我需要你記得我,才能繼續存在。」
他說完,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腕,就是舊傷的位置。指尖冰冷,像冰鎮過的金屬。
我不自覺抽手,但那一瞬間的接觸已經讓疤痕劇烈跳痛,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掙扎。我按住手腕,彎下腰,冷汗瞬間滲出額頭。
「你受傷那天,」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來,不再溫柔,帶著某種木然,「不是車禍,對不對?」
我猛地抬頭,他卻已經退開幾步,身影在榕樹的陰影裡變得不真切。
「蕭嶼。」有人叫我。
我轉頭,顏心茹從活動中心側門走出來,手裡抱著一疊資料,臉上掛著細框眼鏡,表情警覺。她快步走近,打量四周,像在找什麼。
「剛剛……你在跟誰說話?」她問。
我回頭,榕樹下空無一人。
「沒有。」我說,聲音啞到不像自己。
顏心茹沒有追問,只是盯著我的手腕,目光銳利。「你的手怎麼了?」
我放下袖子,搖頭。她是島上的文化工作者,前幾年回來做田野調查,對送火儀式的瞭解比多數居民還深,但我們不熟,頂多點頭之交。此刻她的關心顯得突兀。
「昨晚儀式的時候,」她忽然說,語氣壓低,「你是不是回頭了?」
我沒答。
她吐出一口長氣,像確認了什麼。「那你要小心。這不是迷信,我以前接過一些個案……」她沒說下去,只是把手裡的資料夾緊了緊,然後遞給我一張名片,上面只有名字和電話。
「有需要可以找我。」說完她就走了,背影匆忙,像怕被什麼看見。
我站在原地,午後的陽光曬得頭皮發燙,但我從骨子裡覺得冷。
回到棚架區,宴席桌次已經排好,紅桌巾鋪上,金色椅套在風裡晃。我走過第三桌時,看見原本空著的位置擺上了新的名牌,名字不認識,但字跡嶄新。
我心裡發毛。那些消失的人,被徹底取代了。
傍晚,我在蕭家老宅後院找到珈瑜。她蹲在井邊洗菜,水聲嘩啦,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。我在她旁邊蹲下,沒有迂迴。
「昱安什麼時候回頭的?」
她手一鬆,高麗菜掉進水盆,濺起水花。她轉頭看我,眼眶瞬間泛紅,但沒有哭。
「去年,」她說,聲音細得像隨時會斷,「送火的時候,我聽到他叫我,我叫他不要鬧,回頭……看到他站在人群最後面,表情很奇怪。」
她吸了吸鼻子。「那之後,他就不太一樣了。什麼都記得,什麼都跟以前一樣好,但是——」
「但是什麼?」
「我感覺不到他。」她捧起水盆,站起來,水光在她臉上晃。「好像隔著一層東西,很薄,但看不透。」
晚風吹過,我聞到她身上的皂香混著井水的鐵鏽味,跟沈慕言身上的氣味相似,卻又不同。
「姊,」她忽然看我,「如果可能,我想把他找回來。原來的那個。」
她說完就走進廚房,留下我蹲在井邊,手裡的菜葉冰涼。
夜幕落下,我回到房間,坐在床沿。月光和昨夜一樣,在地上畫出銀色方格。
有人敲門。
我開門,門外沒有人,但門檻上放著一樣東西。
一條紅繩編的項鍊,墜子是一片薄薄的銀,刻成火焰形狀。
我認得這條項鍊。沈慕言失蹤前,最後一次見面,他掛在脖子上,說是在地攤買的,不值錢。但七年前那場車禍,我從昏迷中醒來,手裡緊握的就是這片火焰銀墜。
我撿起項鍊,紅繩在掌心發燙。
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,很輕,像赤腳踩在木板上。我探頭,看見沈慕言站在樓梯口,半身隱在暗處,只露出側臉。
他沒有笑,也沒有說話。
我握緊項鍊,朝他走去。每走一步,腕上的痛就加深一分。
他在我伸手可及之處停下,慢慢轉頭,正對月光。我看見他眼睛裡沒有倒映窗戶,只有一片深黑,像夜裡的潮水。
「你在找誰?」他問,音調平直,沒有一絲動搖。
我張嘴,發現自己答不出來。
那句話在寂靜中擴散,我忽然不確定,自己這七年來想的、等的、放不下的,究竟是沈慕言,還是一個我記得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