遺忘的界線
島上柑仔店的老闆忘記自己有個女兒。
那是我和顏心茹走進店裡的時候,清清楚楚聽到的。她指著櫃檯後方的照片,問老闆:「這是你女兒吧?上次我來她還在。」
老闆瞇起眼,湊近相框,然後笑了,笑得憨厚:「我沒結過婚啊,這誰家的囡仔?」
顏心茹的手停在半空,像被抽掉力氣。我看著那張照片,裡面一個穿國中制服的女孩,搭著老闆的肩膀,背景是這家店門口。但我沒有說破。因為我知道,一旦說出口,就不是忘記,而是從未發生。
我們走出店外,陽光毒辣,但遠方雲層已開始堆積。颱風要來了,清晨的氣象警報還在耳邊。空氣裡有種沉甸甸的濕氣,和婚禮翌日的午後暴風雨不同,這次的風是旋著刮的,帶著低頻的嗚咽聲。
顏心茹的嘴唇發白,她從包包裡掏出那本牛皮筆記,翻開前幾頁,指尖點在某一處。「你看。」
她的筆跡用力很深,但內容像被水泡過,墨色淡得幾乎看不見。我勉強辨識出幾個字:「母親……儀式……筆記……」其餘的筆畫散成模糊的灰斑,彷彿有人把那段記憶從紙上刮掉。她翻回前面幾頁,關於兄長被替代的那段文字只剩淺淺的壓痕,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來。
「我明明寫了很詳細的。」她說,聲線壓得很緊。「關於我母親的事,她過世後我回頭,她回來的那段日子……現在連我自己都想不起來細節。」
我沒有接話。我知道那種感覺。就像腦子裡有個抽屜被打開,裡面空空如也,但你記得抽屜原本應該有東西。顏心茹的母親是她唯一回頭帶回的歸返者,至於她的兄長,我記得她提過一次,但此刻連那個名字都想不起來。
「他們的存在正在被抹除。」顏心茹抬起頭,眼眶泛紅但沒有淚。「蕭嶼,你的歸返者呢?你記得沈慕言的全部嗎?」
「我記得。」我回答,隨即心虛。我真的記得全部嗎?那一夜在漁屋,他面對船難話題時的空白,還有那句「我不是他」,都像陰影般覆蓋在記憶上。
我們沿著海堤走回民宿。這是婚禮後第三日,颱風外圍環流已經開始發威,浪頭狠狠拍擊礁岩,噴濺的水花帶有腥味。我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,站在堤防末端的燈塔下。
是沈慕言。
他背對我,像在眺望海平線。我走近時,他沒有回頭,但我察覺他的肩膀線條僵直,像在抵抗某種力量。
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我問。
他緩緩轉身,臉色比平時更蒼白,眼瞳的黑色擴散,幾乎吞沒眼白。他張嘴,聲音像隔著水傳過來:「這條界線,我跨不過去。」
「什麼界線?」
他抬手,指向海面上一個看不見的點。「那裡。好像有一道牆,我走不過去。每次試,身體就開始鬆開。」
我順著他的手看出去,正是船難發生的方位。我的心跳加速,想起洪伯的話:歸返者無法主動離開島嶼,若試圖脫逃會導致形體崩潰。
「你為什麼要試?」我問,喉嚨發乾。
他沉默許久,海風灌滿他單薄的衣襟。「因為我怕。」他的聲音極輕,彷彿自言自語。「如果到了儀式那天,你選擇送我回去,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。也許我會本能地想逃。」
「你不會的。」
「你確定嗎?」他轉頭看我,嘴角彎起一抹苦笑。「我不是人,蕭嶼。我的本能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。」
那句話像冰塊滑進胃裡。我試著回想他過去的舉動,那些不眨眼、體溫冰涼、動作過於流暢的細節,都在提醒我:這個存在本質上是彼岸之物。
「那就不要靠近海。」我說,連自己都覺得這話多麼無力。
他沒有回答,再度望向海面。我順著他的視線,看到岸邊一塊礁石上擱著一團東西。定睛一看,是衣物包裹成的團塊,被海水浸得濕透。我認出那件外套,是程昱安常穿的灰藍色防風夾克。
「這是昱安的。」我撿起外套,沉甸甸的。口袋裡掉出一張紙片,泡得爛爛的,上面只有幾個模糊的字:「對不起。」
我心頭一緊。抬頭看沈慕言,他正盯著外套,表情黯淡。
「他試過了。」沈慕言說。「他想離開,但身體撐不住。現在應該在某個角落,形體正在崩潰。」
「珈瑜知道嗎?」我脫口而出,立刻撥電話給妹妹。鈴聲響了很久,沒人接聽。
我轉身跑向老宅,沈慕言跟在身後,腳步輕得像落葉。我們穿過窄巷,氣喘吁吁地推開蕭家大門。客廳裡,許珈瑜坐在地板上,抱著那本結婚相簿,照片散落一地。她抬起頭,眼神空洞。
「他走了。」她說,字句碎成片段。「凌晨就走了,留下一張字條說對不起。我找遍整個島,都找不到。」
我跪下來抱住她,她的身體僵硬得像是石頭。我感覺到她肩胛骨的尖銳輪廓,這陣子她瘦了好多。
「他不是昱安。」她突然說,聲音冷冷的。「我早該知道。可是姊,為什麼我會這麼難過?」
我答不上來。因為替代者用完美的記憶與情感,建造了一個逼真的幻境。即使知道是贗品,失去時依然會痛。
窗外的天色轉暗,颱風本體正逐漸逼近,雨勢開始傾盆而下。顏心茹不知何時也進了屋,她拿起那本相簿,翻到最後一頁,裡面夾著一張便條紙,寫滿密密麻麻的字。
「這是洪伯的筆跡。」顏心茹辨認著。「上面寫著逆向儀式的細節:獻祭需在下次送火前完成,用紅繩信物將歸返者引至海邊,唸誦特定咒文。但只要有一個歸返者被獻祭,所有與該回頭者相關的替代品都會連帶消散。」
我和珈瑜同時抬頭。
「也就是說,」顏心茹推了推眼鏡,「如果你送走你的沈慕言,程昱安的替代品也會消失。但程昱安的原主能不能回來,取決於他被替代的時間長短。」
珈瑜抓住我的手,指甲陷進皮膚。「姊,我們要試。」
我看著她眼中的急切,再看看窗外越來越濃的夜色。
「我還沒問過他。」我說。這句話出口,我才意識到自己指的「他」,是眼前的歸返者。
我起身走向門口。沈慕言站在門廊陰影處,月光照不到他。他抬起頭,臉上浮現一種我沒見過的表情——是恐懼,還是悲傷?他的胸口靜得像一面牆,沒有絲毫起伏。
「你聽到了?」我問。
他點頭。
「你願意嗎?」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海潮聲在耳膜上重重地響。最後,他按住自己的太陽穴,像在承受某種撕裂。「我不想忘記你,但有些東西正在被抽走。」他閉上眼,睫毛顫動。「我的記憶裡,有些片段已經不在了。我記得你的生日、你愛吃的東西、你笑起來的弧度,但我不記得你十七歲生日那天,我對你說了什麼。」
我的心臟重重一墜。十七歲生日那天,是他消失前最後一次陪我過生日。我一直以為,那是他許下承諾的時刻。
「也許你從來沒記住過。」我低聲說。
他睜開眼,目光清澈得像深海。「不。我記得當時的感覺,只是話語被抽走了。像有人用橡皮擦擦掉那行字。」他靠近一步,抬起手想碰我的臉,卻在距離一寸處停住。「蕭嶼,你想知道真相嗎?」
「什麼真相?」
「那天晚上,我其實是打算告訴你,我們該分開。」
海風猛然灌入,將走廊的風鈴吹得叮噹作響。我全身僵硬,血液衝上耳膜。
「不可能。」我吐出這三個字。
「是真的。」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。「原主的記憶深處有這個念頭,只是他一直沒說出口。船難發生前,我們在甲板上,他看著我,說想重新開始——但他指的重新開始,是一個人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我質問。
「因為我是從他的記憶裡長出來的。雖然那些記憶像拼圖缺了一角,但這片,我最近才摸到。」他收回手,胸口沒有任何起伏,完全靜止。「我不是他,所以我可以比較客觀。他愛你,但那種愛已經摻雜了責任和愧疚。而我——」他停頓,海潮在黑暗中怒吼。「我只想陪你,不管你是誰。」
我的視線模糊,熱液滑下臉頰。腕上的舊傷開始灼痛,像烙鐵貼上肌膚。我低頭,看見疤痕周圍的血管微微發黑,像細小的根鬚往手臂蔓延。
「你的連結在加深。」顏心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充滿憂慮。「如果你不趕快進行儀式,下次送火,你會被他拉進那個世界。」
沈慕言沒有否認,眼中映出我的倒影。
「那就做吧。」我聽見自己說。
遠方,海浪拍擊礁岩的轟隆聲中,隱隱夾雜著嗩吶的尖銳音調。夜風把音符吹得斷斷續續,像從另一個時空傳來的召喚。
顏心茹握住我的手,將一條新的紅繩繞在我腕上,與火焰銀墜相接。「等颱風過去,潮水退到最低時,就是最好時機。」
珈瑜站在門邊,低頭看著那件濕透的外套,沒有說話。外套的袖口還沾著細碎的沙粒,混著一點暗色的殘渣,像是某種東西崩解後留下的痕跡。
沈慕言退入陰影裡,身影淡得像一縷煙。在他完全消失前,我聽到他最後一句話:
「請你記得我,就算只是假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