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餐廳的儲物櫃
第三卷錄音帶是在清晨塞進門縫的。我幾乎沒睡,聽見走廊有輕微的腳步聲,然後是紙袋摩擦地磚的沙沙聲。我衝到門前,拉開鐵閘,走廊仍空無一人,只有一個牛皮紙包裹躺在腳墊上。我撿起包裹,扯開包裝,裡面照例是一張剪去臉的照片,背面寫著「3」,還有一卷卡式錄音帶。
我把錄音帶塞進播放機,按下播放鍵。母親的聲音從喇叭傳出,但這次不同,她的語氣急促,背景有茶餐廳的杯盤碰撞聲與夥計叫單的吆喝:「凍檸茶少甜!火腿通!」
「梨梨,第三卷帶。」母親的聲音帶著喘,像剛爬完樓梯,「我將佢嘅嘢收埋喺二樓茶餐廳,第三個儲物櫃,密碼係你生日。但你要小心,佢已經知道咗你返來。」
錄音帶在此處中斷,接著是一段空白,只有磁帶空轉的嘶嘶聲。我呆坐著,屋裡潮濕的空氣像凝結了。「佢」指的是誰?那個剪去臉的女孩?還是……另一個我?
我望向牆上那張刮開表面的合照,兩個女孩的臉重疊在一起,都像我,又都不像我。我將照片收進背包,決定下樓去茶餐廳。
永德大廈的樓梯永遠陰暗,牆壁滲著水漬,像陳年淚痕。我走到二樓,推開茶餐廳的玻璃門,一股夾雜油煙與奶茶香的空氣撲面而來。清晨七點,店裡已有幾枱客,夥計在開放式廚房與卡位之間穿梭。我繞過一張張圓桌,走向後方牆邊那排綠色儲物櫃。
儲物櫃是舊式的,鐵門油漆斑駁,有些編號已模糊不清。我找到第三個,櫃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手寫標籤:「方」。密碼鎖是四位數字轉輪式。我伸手,手指微顫,轉出我的生日:零九一三。喀的一聲,鎖開了。
我拉開櫃門,裡面塞著一個紅白藍帆布袋,布料已泛黃。我將布袋拖出來,放在旁邊的卡位桌上。打開袋口,一股樟腦味混著舊衣物的黴味湧出。最上層是一件小童碎花裙,款式像我小時候常穿的那種,但布料硬挺,像從未洗過。裙擺有淺淺的汙漬,暗紅色,我指尖輕觸,是乾涸的顏料?還是血?
裙子下壓著一疊文件。我抽出最上面一張,是一份出生證明影本,母親欄寫著「方月華」,父親欄空白。嬰兒名字處,原本寫著什麼,但被塗改液覆蓋,再寫上「方映棠」。字跡是母親的,但墨水顏色較新,像後期補上。
「映棠……」我默唸這個名字,舌尖泛起一陣苦澀。
「梨梨?」一把男聲突然在身後響起。我轉身,一個穿著茶餐廳汗衫的男人站在那裡,手裡端著一杯熱奶茶。他約莫三十歲,皮膚黝黑,眼神透著熟悉感。我愣了愣,從記憶中撈出這個人:「溫柏言?」
「真係你!」他將奶茶放在桌上,坐到對面卡位,眼睛上下打量我,「好耐冇見,你返嚟啦?我仲以為你唔會再返呢度。」
「我媽咪過身,我返嚟執嘢。」我簡短地說,手不自覺按住帆布袋。
溫柏言點點頭,表情變得凝重:「月華姨……佢係個好人,不過近幾年怪怪哋。你知唔知,佢成日帶住個女仔嚟呢度食早餐?」他指了指儲物櫃,「呢個櫃就係佢租嘅,話要放啲私人物件。」
「個女仔……係點樣?」我問,喉嚨發緊。
溫柏言皺眉,像在回憶:「好似你,真係好似。初初見到,我以為係你返咗嚟,但佢話自己叫棠棠。佢好靜,成日低住頭,但對眼……點講呢,好似成日望住人,令人唔舒服。」他頓了頓,「佢最近仲有嚟,上星期先見過佢。」
我手指掐進掌心。替身仍在,而且就在附近。
「溫柏言,」我壓低聲線,「你記唔記得我細個嗰時,係咪試過唔見咗一排?」
他沉默片刻,然後點頭:「你七歲嗰年,突然失蹤成個禮拜。成棟大廈都幫手搵你,最後喺石硤尾蓄水池搵返。你媽咪話你唔小心跌咗落水,好彩救得返。但……你返嚟之後,成個人變曬,以前你好活潑好多,返嚟之後就靜曬,成日自己坐喺角落頭。」他看著我,眼神帶著疑問,「你自己唔記得?」
「完全冇印象。」我坦白說。
溫柏言嘆了口氣,從圍裙口袋掏出一包紙巾,抽出一張遞給我。我這才發現自己眼眶濕了。我接過紙巾,低頭繼續翻帆布袋。
衣物底下,有一個透明文件夾,裡面是一份醫院病歷影本。病人姓名:方映梨;入院日期: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日;診斷:溺水導致腦缺氧,可能造成部分記憶喪失及性格改變。我讀著那些打字機敲出的英文字母,它們像冰冷的雨點打在我身上。這就是原因嗎?我的記憶空白,我的陌生感,都源於那場意外?
但母親為什麼要創造方映棠?如果我只是腦部受損,為什麼需要一個替代品?
我繼續往袋底摸,指尖碰到一個硬物。我拿出來,是一面圓形手持鏡,塑膠邊框已發黃,鏡面有道裂痕,像被重擊過。我舉起鏡子,望向鏡中倒影。
鏡中的我,臉容疲憊,眼底有黑眼圈。但在茶餐廳昏黃的燈光下,鏡中倒影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,形成一個我沒有做出的表情。我手一顫,鏡子掉在桌上,沒碎。
「你冇事嗎?」溫柏言俯身過來。
我搖搖頭,將鏡子翻轉,背面貼著一張小照片,是我與另一個女孩的合照,兩人都穿著同樣的碎花裙,站在一個水池邊。這次,兩張臉都完好無損,但我的臉被紅筆圈起來,旁邊寫著一個字:「假」。
我盯著那個字,胃部一陣翻騰。誰寫的?母親?還是……方映棠?
「呢張相……」溫柏言湊近看,「呢度係石硤尾蓄水池。你細個成日去嗰度玩。」
我將照片收進口袋,將帆布袋的東西全塞回去,站起身:「我要去一趟石硤尾。」
「我陪你去。」溫柏言毫不猶豫地說。他脫下圍裙,跟夥計交代幾句,便拿起櫃檯上的電單車頭盔,「我車你過去。」
我們下樓,走出永德大廈。深水埗的街道剛甦醒,地攤擺滿舊貨,晨光穿透招牌縫隙,在人行道投下斑駁光影。今天是第四天清晨,距離葬禮剛好三日,母親的錄音帶從不遲到。我戴上頭盔,跨上電單車後座。溫柏言發動引擎,車子駛入車流。我回頭望向大廈,二樓茶餐廳的玻璃窗反射著朝陽。
然後,我看見一個身影站在窗前,穿著與我相似的碎花裙,長髮披肩,臉容模糊不清。她舉起手,像我剛才舉鏡的動作,然後,身影消失了。
我眨眨眼,窗前空無一人。
電單車轉彎,永德大廈消失在街角,但我仍感到那道視線黏在背上,像一層揮不去的潮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