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地帶
陸深回到報館,桌上的稿紙被總編用紅筆打了個大叉。他瞥了一眼,隨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。總編從玻璃房走出來,沉聲道:「上司話咗,憶境診所嘅報導要停。你唔係唔知方誌恆嘅律師團幾咁難纏,如果冇確鑿證據,報社會被告到執笠。」
「我有證據。」陸深將錄音筆拍在桌上。「噚晚我喺廢棄倉庫錄到方誌恆親口講嘅嘢,佢承認策劃啲謀殺。」
總編打開錄音筆,沙沙聲後,方誌恆的聲音清晰傳出:「兩位,歡迎來到木偶劇場……」總編聽完,眉頭緊鎖,將錄音筆遞回:「呢段錄音冇提過佢親手殺人,只係承認佢監視你哋。律師會話佢係受害者,因為你哋非法跟蹤佢。陸深,我哋唔可以冒呢個險。」
陸深握緊拳頭,卻沒再爭辯。他回到座位,打開電腦,私下聯絡線人阿傑。阿傑以前是私家偵探,後來專幫記者挖黑材料,人脈極廣。他傳了一條訊息:「幫我搵所有去過憶境診所求診之後失蹤嘅病人,同佢哋嘅家屬。越快越好。」
阿傑回覆:「有啲難度,方誌恆最近好小心,診所附近有蠱惑仔睇水。不過我試嚇。」
陸深再傳:「小心,有人已經死咗。」
他想起前晚被偷襲的事,後頸仍隱隱作痛。那幅提線木偶圖案像烙鐵般印在腦海。方誌恆知道他們每一步行動,就像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。
深夜,阿傑通知陸深,約在旺角一間舊式茶餐廳見面。陸深抵達時,阿傑瑟縮在卡位角落,面前放了杯凍奶茶,卻沒喝。他見到陸深,壓低聲線:「搵到三個失蹤病人嘅家屬,佢哋都話病人失蹤前成日提一個叫『俱樂部』嘅地方。但冇人知係乜嘢俱樂部,連病人都講唔清楚,好似個名係忽然植入佢哋腦入面。」
「植入?」陸深想起方誌恆的催眠技術。
「係呀。」阿傑遞上手抄筆記。「仲有一樣嘢,呢三個病人本身都有精神困擾,但入診所之前冇自殘傾向。出事之後,佢哋屋企人搵過病人嘅私人物品,發現佢哋嘅日記都寫過同一句說話:『木偶師傅會帶我去完美嘅地方』。」
陸深接過筆記,上面詳列了病人姓名、失蹤日期,以及最後一次診所覆診時間。其中一個病人叫周敏華,失蹤前曾與護士發生爭執,聲稱在地下室見到「恐怖嘅手術工具」。這件事被護士紀錄在病歷,但隨後被方誌恆以「患者妄想症」為由刪除。
「你有冇辦法證實診所真係有地下室?」陸深問。
阿傑搖頭:「警方查過,話冇。但係我搵到曾經喺診所做清潔嘅阿嬸,佢話見過方誌恆半夜推住一架輪椅入𨋢,但𨋢面板冇地下室按鈕。佢覺得詭異,所以辭工。」
陸深收起筆記,拿出一疊鈔票遞給阿傑:「繼續查,尤其係周敏華嘅下落。佢可能仲在生,或者……屍體未被發現。」
阿傑離開後,陸深獨自坐在茶餐廳,翻看筆記。窗外霓虹燈熄滅了一半,油麻地的招牌在雨中顯得黯淡。他想起蘇言心對自己說的話:「我哋唔應該再互相猜疑。」但真相像一層又一層褪色的油漆,每剝落一點,就露出更醜陋的底層。
與此同時,蘇言心被暫時停職,卻沒有離開法醫中心。她利用深夜時段,以顧問身份取回證物室的鑰匙,獨自進入化驗室。她將第二具屍體李婉婷的縫合部位切片,放在電子顯微鏡下觀察。
之前她只注意縫線的種類和針距,這次她專注於縫合線末端打結的方式。放大一百倍後,那個菱形結的結構變得異常清晰。她認出這是一種稱為「擱淺結」的手術結,常用於心臟外科,因為它能承受血壓而不鬆脫,且結形極小。全香港熟練此結的外科醫生不超過十人,而且多數在心胸外科部門。
蘇言心立刻翻查舊案紀錄。十年前提線木偶案的第一名死者,縫合結也是同一類型,但當年的法醫沒能辨識出來,只歸類為「精細縫合」。她的母親蘇慧嫻正是當時的監證法醫,但報告裡完全沒提過這個特殊性。
她打給大學時的導師,一位退休的心胸外科教授。將結的照片傳過去後,教授回電:「言心,呢個結係我教過嘅進階技巧,全港識得打嘅醫生,大多數係我學生。不過……你記唔記得幾年前有個學生因為醫療失誤被吊銷執照?」
「方誌恆?」蘇言心脫口而出。
「冇錯。佢喺實習嗰陣,縫合技術出眾,尤其係呢種擱淺結。但佢之後轉咗去精神科,冇人估到佢會變成噉。」教授嘆了口氣。「你點解會問呢個?」
「教授,我唔方便多講,但呢個結涉及一單謀殺案。」蘇言心掛線後,手不由自主顫抖。證據終於指向方誌恆的專業背景,但還不足以入罪。她需要更直接的證物,例如在診所地下室找到手術工具,或者病人的血跡。
她回想起從公園時空膠囊取回的母親遺書副本,那份副本中畫著一個菱形圖案,與擱淺結的形狀完全一致。她當初只以為是某種符號,現在才明白那是母親留下的關鍵提示——縫合結的獨特形狀指向方誌恆的專業背景。她拿出手機,對陸深傳了一條訊息:「方誌恆受過心臟外科訓練,縫合結係佢專長。證據鏈開始連接。另外,我之前喺公園膠囊攞到嘅遺書副本,上面有菱形圖案,正正就係呢種結嘅形狀,我阿媽一早想話俾我知。」
陸深回覆:「今晚我去診所搵地下室。線人話有密門。」
蘇言心:「我同你一齊去。」
陸深:「唔可以。你被停職,如果俾人發現你喺現場,會連累埋你。而且方誌恆可能設咗陷阱。」
蘇言心握著手機,猶豫片刻,最後輸入:「小心。」
凌晨三點,陸深穿上黑色衛衣,從診所後巷翻牆進入。後門的鎖已被阿傑事先破壞。他推開門,一股消毒藥水味撲鼻而來。走廊黑漆漆一片,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微弱發光。他記得前護士說過,通往地下室的路徑在檔案室後方。
他用手機電筒照亮走廊,找到檔案室的門。門沒鎖,裡面塞滿了鐵櫃。他逐一推開鐵櫃,發現其中一個櫃後的牆壁有條細縫。他用力一推,牆壁竟然是道暗門,通向一條向下延伸的樓梯。
樓梯盡頭是一道厚重的鐵門,門把上有些深褐色的痕跡,像是乾涸的血。陸深的心跳加速。他拿出隨身攜帶的螺絲批,撬開門鎖。鐵門發出一聲沉重的嘎吱聲,向內打開。
地下室燈光昏暗,但足以讓他看清四周。牆上掛滿了外科手術圖譜,角落放了一張金屬手術檯,檯面有不鏽鋼托盤,上面整齊排列著手術刀、縫針和羊腸線。另一邊的櫃子裡放滿了玻璃罐,罐內浸泡著一些組織標本,但太模糊,無法辨識是否為人體組織。
他拿出手機拍攝,正想靠近手術檯,突然聽見上面傳來腳步聲。他立即躲到櫃後,關掉電筒。腳步聲漸近,一個身影走進地下室。陸深屏住呼吸,從櫃縫窺看。那是方誌恆,穿著整齊的西裝,手上戴著外科手套。他走到手術檯前,檢視托盤上的工具,然後拿起一把手術刀,在燈光下細看,嘴角揚起一抹微笑。
方誌恆拿出手機,撥打了一個號碼,開了揚聲器。電話接通,對方沒說任何話,只傳來一陣輕微的呼吸聲。方誌恆說:「第三件作品準備好未?」
對方用變聲器回答:「準備好,聽晚十點,碼頭交收。」
方誌恆:「記住,今次要用羊腸線,針距五毫米。同埋要佢生前縫合。我要佢哋見到最完美嘅手藝。」
對方:「知道。但係嗰個記者同法醫開始查到俱樂部。」
方誌恆冷笑:「佢哋只係我嘅提線木偶。等我搞掂埋佢哋,俱樂部就會有新會員。」他掛線後,轉身離開地下室,鐵門再次關上。
陸深從櫃後走出來,手心全是汗。他確認方誌恆已遠去,才快步離開。回到地面,他立刻傳訊息給蘇言心,簡述地下室見聞及對話錄音。
蘇言心在法醫中心收到訊息,立刻打開陸深傳來的錄音檔。聽到方誌恆說「生前縫合」時,她的胃一陣翻攪。她回覆:「錄音唔夠成為法庭證據,因為你非法進入。但係佢提到碼頭交收,聽晚十點。我哋要通知程sir,部署行動。」
陸深:「程sir可信嗎?警隊可能有內鬼。」
蘇言心想起沈警司的反常行為,但程志強一直盡心查案,她選擇相信他。「我會親自同佢傾,唔經過沈警司。」
清晨,蘇言心約程志強在法醫中心外的公園見面。她將所有發現告訴他,並播放錄音。程志強聽完,臉色沉重:「言心,你呢啲證據如果程序唔啱,上到庭都會被推翻。但係我信你。聽晚我會帶幾個人去碼頭埋伏,你同陸深唔好現身,以免打草驚蛇。」
蘇言心點頭。正要離開時,手機響起,來電顯示「夜間十一時四十五分」,她疑惑接聽,是方誌恆的聲音:「蘇醫生,我知你搵緊我。不如我哋做個交易。我可以話俾你知,你阿媽當年點解自殺,但係你要單獨嚟見我。唔可以通知警方,亦唔可以帶陸深。」
她緊握手機,指尖發白。「點解我要信你?」
「因為你阿媽留低嘅遺書,喺我手上。」方誌恆輕笑,「如果你想知佢最後嘅說話,聽晚八點,嚟油麻地診所。唔好遲到。」
電話掛斷。蘇言心望向程志強,猶豫片刻,最終決定:「程sir,今晚嘅行動照舊。但我要先去見方誌恆。」
「你癲咗?佢會害死你!」程志強反對。
「如果我唔去,佢會銷毀證據。而且我真係需要知道我阿媽嘅真相。」她語氣堅決。
程志強無奈:「我派人暗中保護你。」
蘇言心搖頭:「佢會察覺,到時乜嘢都冇。程sir,相信我。」
她轉身離開,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孤單卻堅毅。這一刻,她知道自己正走進灰色地帶,在法律與真相之間,在信任與欺騙之間。但她必須走下去,因為母親的死,陸深父親的冤,以及那些被提線控制的受害者,都需要一個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