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中:陳師傅的太陽餅
區間車在臺中站停下時,天色已經轉成暗橙色,夕陽從車站大廳的玻璃窗斜斜射入,照在磨石子地板上,像灑了一層金粉。我揹著背包走出來,車站飄著一股淡淡的奶油香,混著機車廢氣和攤販的油炸味,臺中的空氣比嘉義乾燥,也比彰化熱鬧。
我拿出手機查地圖,阿公在車票背面寫的地址離車站不遠,走路大概十分鐘,在自由路二段一條小巷子裡。他字跡很潦草,但「太陽餅陳師傅」五個字特別清楚,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,光芒歪歪扭扭的,像小朋友的塗鴉。
我沿著路標走,經過好幾家太陽餅店,招牌一個比一個大,但都不是我要找的。轉進小巷後,店面變少,有一家店門口只掛著一塊木頭招牌,上面刻著「陳記太陽餅」,沒有霓虹燈,也沒有排隊人潮,鐵捲門半開,裡面透出黃色燈光。
我彎腰探頭進去,看到一個六十幾歲的老師傅正在工作檯前揉麵團,他穿著白色上衣,圍裙沾滿麵粉,手勢很溫柔,把油皮和油酥一層一層疊起來,像在摺棉被。旁邊的烤箱轟轟響,烤盤上的太陽餅膨成金黃色,香氣濃得化不開。
「陳師傅嗎?」我問。
他抬起頭,摘下老花眼鏡,打量我幾秒,然後笑了,露出一顆銀牙:「你就是水旺的孫女?跟你阿嬤年輕時真像。」
我愣了一下,大部分人說我像阿公,很少人說我像阿嬤。阿嬤在我高中時就走了,我對她的印象多半是照片和媽媽的口述,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很溫柔,阿公常說我脾氣像他,但眼睛像阿嬤。
陳師傅請我坐下,拖了一張圓凳到工作檯旁邊,倒了一杯熱麥茶給我,然後從烤盤裡夾出一塊剛出爐的太陽餅,放在小瓷盤上,推到我跟前:「吃吧,你阿公說,吃完這餅,你就會明白他對你阿嬤的心。」
太陽餅還冒著熱氣,外皮酥脆,輕輕一碰就掉渣。我咬了一口,麥芽餡軟軟甜甜的,黏在舌尖上,有一股蜂蜜和奶油的香氣,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吞下去的時候,喉嚨有點發酸,好像這甜味勾起了什麼埋在很深的東西。
陳師傅坐下來,點了一根菸,但沒吸,只是夾在手指間,看著煙霧慢慢飄。他開口說:「你阿公昨天下午過來,在我這裡坐了很久,我們認識四十年了,他從來沒這麼安靜過。以前他來臺中批貨,一定會來找我喝酒聊天,嗓門很大,笑聲整條巷子都聽得到。但昨天不一樣,他只是一直看著我做餅,看了一整個下午。」
「阿公……有說什麼嗎?」我放下太陽餅,從背包拿出筆記本。
「他講了很多以前的事,講你阿嬤。」陳師傅把菸捻熄,聲音變得低低的:「伊說,他這世人最對不起的就是你阿嬤。年輕時忙著冰果室生意,透早出門,半暝才回去,沒時間陪你阿嬤,連伊生病都拖到很嚴重才發現。」
我翻開筆記本,前面已經打了三個勾,下一頁是空白,但當陳師傅繼續說的時候,紙面上忽然浮出字跡,一筆一劃,像有人正在寫。字是阿公的字,整整齊齊,寫著:「阿琴,娶妳那天,我沒說出口的話是『妳是我這輩子最正確的選擇』。」
我的手有點抖,陳師傅沒注意到,繼續說:「你阿公說,他跟你阿嬤是相親認識的,結婚前只見過三次面。那天迎娶,他騎著一輛借來的摩托車去載新娘,後座綁了一籃自己種的芒果。你阿嬤穿著紅旗袍坐在後面,風把她的頭紗吹得飛起來,他從後照鏡偷看,覺得這個女人真水,可是那句話他藏在心裡藏了五十年,都沒說出口。」
我咬著下唇,太陽餅的甜味還黏在嘴裡,我忽然想起阿嬤出殯那天,阿公一滴眼淚都沒掉,只是站在靈堂角落,一直摸著口袋。後來我才知道,他口袋裡放著一張阿嬤年輕時的照片,邊角都磨破了。那時候我以為阿公很堅強,現在才懂,他只是把所有話都吞進去,吞到連自己都消化不了。
「阿公昨天跟你講這些的時候,有哭嗎?」我問。
陳師傅點點頭:「哭了。伊一邊看我做餅,一邊流眼淚,說他以前做太陽餅給你阿嬤吃,你阿嬤總是把中間最甜的麥芽挖出來,塞到他嘴裡。伊講到這裡,忽然站起來,跟我借圍裙,說要自己做一次。」
他指著桌上的另一盤太陽餅:「那幾顆比較醜的,就是你阿公做的。」
我看過去,那幾顆太陽餅形狀不太圓,邊緣有點焦,但每個上面都用筷子戳了一個小小的笑臉,和阿嬤以前便當盒上畫的一樣。我記得那個便當盒,阿嬤每天都幫阿公準備午餐,蓋子上畫著笑臉,說是這樣吃飯才會心情好。
筆記本上的那句真心話忽然開始發光,像被陽光照透的紙張,然後「喀」一聲,句子旁邊出現一個勾,筆跡是紅色的,好像硃砂。我口袋裡的懷錶同時震動,我掏出來,錶蓋打開,指針倒走的速度加快了,秒針逆轉,分針也跟著倒退,發出細微的滴答聲。
下一瞬間,我腦中炸開一連串畫面。
我看見年輕的阿公,穿著舊式西裝,騎著摩托車,後座的阿嬤頭紗飛揚,笑得比太陽還亮。我看見他們在冰果室裡,阿公削芒果,阿嬤在旁邊熬糖水,兩人身上都是水果的甜味。我看見阿嬤生病躺在床上,阿公握著她的手,嘴唇顫抖,可是什麼都沒說。最後我看見阿公做太陽餅的背影,他的手很粗糙,但是捏麵團的動作很認真,眼淚一滴一滴掉進麵粉裡,他低聲說:「阿琴,妳是我這世人最正確的選擇。」
畫面散去,我發現自己在發抖,臉上濕濕的,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。陳師傅看著我,忽然皺眉,抓抓頭,自言自語:「奇怪,我剛剛說誰來找我?怎麼想不起來了……」
我心一緊,打開手機裡的家族相簿,裡面有一張阿公和阿嬤年輕時的合照,兩人站在冰果室門口,阿嬤笑得很開心,阿公有點嚴肅。但現在相片裡,阿公的影像正在褪色,從邊緣開始變淡,像被橡皮擦慢慢擦掉,只剩下阿嬤一個人站著,旁邊空了一塊。
「別……別這樣。」我對著相簿低喊,手指一直滑,每張有阿公的合照都在褪色,有些比較舊的照片甚至只剩一個模糊輪廓,像曝光過度的底片。我的記憶開始動搖,阿公的臉在腦中忽明忽暗,我用力眨眼,努力把他的樣子刻在心裡。
陳師傅的視線落在褪色的照片上,眼神空洞,喃喃說:「這是誰啊?怎麼站在水旺他某旁邊?」他抬起頭,臉上盡是困惑,彷彿從未見過照片中的男人。
我搶過相簿,緊緊抱在懷裡,站起來說:「他是我阿公!你剛剛還在講他的事,你忘記了嗎?」
「阿公?」陳師傅疑惑地看我,然後尷尬地笑:「小姐,我可能年紀大了,記性不好。你愛吃太陽餅嗎?我請你。」
他完全忘了。就像阿娥姨忘了阿公的長相,阿水伯忘了筆記本的存在,現在陳師傅連阿公這個人都忘了。遺忘像漣漪擴散,從一句真心話開始,淹沒所有相關的記憶。
筆記本的規則是真的:寫下真心話、完成彌補、打勾,然後施術者的存在就會被世界抹去一部分。
我把筆記本翻到終點站備註那一頁,直行字寫著:「回到起點,最後一句話要留給最重要的人。」最重要的人是誰?阿公說阿嬤是他最正確的選擇,那下一句呢?他還有話要對我和媽媽說嗎?
陳師傅從圍裙口袋摸出一個信封,遞給我,表情有些困惑:「這封信不知道誰放的,上面寫你的名字,你要不要看看?」
我接過來,信封上果然是阿公的字跡,寫著「海寧收」。我拆開,裡面掉出一張往宜蘭的火車票和一張便條紙,紙上短短一句話:「海寧,阿公以前不會說愛,現在只能用走的。下一站,你會看到我欠你媽的。」
我把便條紙壓在筆記本裡,收好背包,走出陳記太陽餅店時,天色已經暗了,巷子裡的路燈亮起,光線拉長我的影子。我回頭看,陳師傅已經開始收拾工作檯,動作一如往常,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但我知道發生過了。阿公用他的存在,換取一句遲到五十年的告白,換取阿嬤在另一個世界能聽到這句話。可是,這樣值得嗎?人都不在了,話說給誰聽?
我握著懷錶,指針依然逆走,秒針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。我仰頭看天空,臺中市的星星被光害遮掉大半,只剩幾顆淡淡的亮點,像被遺忘的記憶。
「阿公,」我輕聲說,「你還有多少真心話要打勾?你還剩多少存在可以消?」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夜風吹過,帶來遠處車站的廣播聲和陣陣太陽餅的餘香。我邁開腳步往車站走,下一站宜蘭,阿公要我看他欠媽媽的。媽媽和爸爸離婚後,阿公一直自責沒照顧好我們母女,常常半夜打電話來,卻總是說「沒事,阿公只是想聽聽你的聲」。那些未說完的話,是不是也寫在筆記本裡?
火車站的燈光明亮,我買了往宜蘭的區間車票,坐在月臺椅上等車。拿出手機,想打電話給媽媽,但手指停在通話鍵上,不知道怎麼開口。我能告訴她,阿公在消失嗎?或者問她,你記得阿公什麼?
最後我傳了一條訊息:「媽,阿公以前是不是做過太陽餅給阿嬤吃?」
媽媽很快回覆:「有啊,你阿公做的太陽餅很醜,但阿嬤很愛吃。你怎麼突然問這個?」
我打字:「沒事,突然想吃阿公做的太陽餅。」
她回了一個笑臉,然後說:「阿公不知道去哪玩了,電話都不接。找到他要叫他回來,我想吃他煮的筍絲焢肉。」
我把手機收起來,沒有回。媽媽的記憶還沒完全消失,至少她記得阿公做的菜,但她的時間感已經錯亂,以為阿公只是在外面玩,而不是消失。我不知道該不該慶幸,或者更害怕。
區間車進站,車門打開,我走進車廂,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。車窗玻璃映出我的臉,我看著自己的眼睛,忽然覺得很像阿嬤,不只眼睛,還有那種想說又不敢說的眼神。
火車啟動,臺中市的燈火往後退,我從背包拿出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目前打了四個勾,阿公的存在感正在加速流失,我必須快,否則最後連我都會忘了他。可是我又怕太快完成任務,他就徹底消失了。
我打開懷錶,錶蓋內側那行字依然清晰:「時間是代價,記憶是路。」
我沿著這條記憶的路,追著阿公倒退的時光。下一站宜蘭,也許會有更多答案,也許會有更多遺忘。我把頭靠在車窗上,玻璃涼涼的,震動的頻率像心跳。耳邊又響起阿公的聲音,不是幻聽,而是記憶的迴音:「海寧啊,有些話不說,會變成遺憾。」
我在心裡回應:阿公,我聽到了。不管你要說多少句,我都會幫你打勾,但最後一句,可不可以留給我說?
火車往北,窗外夜色漸濃,車廂裡的燈光把每張乘客的臉照得模糊。我閉上眼,眼前浮現阿公做太陽餅的背影,那個背影正在變透明,邊緣溶進烤箱的熱氣裡。我伸手想抓,卻只抓到一把空氣,和掌心淡淡的麥芽甜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