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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心話環島・第 6

宜蘭:張阿婆的蔥油餅

正文

宜蘭車站外的風,有股青蔥的香味。我照著車票上的小字,在車站右邊的舊街角找到一攤蔥油餅,招牌寫著「張家三星蔥油餅」,一個白髮阿婆正用長筷翻著油鍋裡的餅,滋滋的聲音像雨水打在鐵皮屋頂。

我走近攤位,她抬頭看我,眼睛瞇成一條線:「你是水旺兄的孫女,海寧對不對?」她說的是臺語,聲調軟軟的,像宜蘭的雨。

我點點頭,她把煎好的蔥油餅鏟起來裝進紙袋,遞給我:「吃看看,你阿公昨天來,說你今天會到,叫我先煎一塊等你。」

我接過來咬一口,餅皮酥脆,蔥味濃鬱,但我的心跳突然加快,因為她提到阿公昨天來過。我放下餅,急著問:「阿婆,我阿公有說什麼嗎?」

她擦擦手,從圍裙口袋拿出一張摺好的紙條:「伊講,有些真相,要等最後一站才能說。但是伊拜託我跟你講一個故事。」

我攤開紙條,上面是阿公的字:「海寧,張阿婆會說我和你媽的事。阿公以前做錯很多。」

張阿婆拉我坐在攤位旁的矮凳上,油鍋的火還開著,熱氣烘得我的臉發熱。她嘆了口氣,說:「水旺兄年輕時脾氣真硬,你媽美華要嫁你爸的時候,伊反對到差點斷絕父女關係。」

「為什麼?」我從來不知道這件事。

「你爸當時沒錢,做工地臨時工,水旺兄覺得女兒會吃苦。美華跪著求伊,伊攏不答應。後來美華是偷拿戶口名簿去登記的。」張阿婆搖搖頭,「水旺兄知影後,整整半年不跟你媽講話,也不去她的婚禮。」

我手裡的蔥油餅涼了,我卻沒再吃。筆記本在我背包裡震了一下,我掏出來,發現新浮出一行字,墨跡還濕潤:「我對不起美華,當年我太固執,逼她走入絕路。」這句話旁邊,自動打了一個勾,紅色的勾勾像一滴血。

我的手指顫抖,懷錶在口袋裡劇烈震動,我掏出來,看到秒針瘋狂倒轉,分針也往後跳了一格。我腦中突然湧進一段陌生的記憶:阿公穿著整套西裝,站在一間小禮堂門口,手裡捧著一束紅色玫瑰,表情僵硬地遞給穿白紗的媽媽。媽媽哭著抱住他,阿公的嘴唇動了動,好像說了一句「對不起」。

那不是我原本的記憶。我記得媽媽說過,她結婚時阿公沒來。但現在,這個新記憶像老電影一樣播放,細節清晰,甚至聞得到玫瑰的花香。

我揉揉太陽穴,張阿婆還在說話,她的聲音卻變得像隔著水:「那天美華嫁出去,水旺兄一個人跑來我這裡,喝酒喝到吐。伊跟我說,伊恨自己,但就是拉不下臉。」

我拿出手機,打給媽媽。響了很久,她才接起來,背景音是冰果室的刨冰機聲:「喂,海寧,怎麼了?」

「媽,你結婚的時候,阿公有去嗎?」我盡量讓聲音平穩。

媽媽笑了,語氣很自然:「有啊,你阿公穿著他最老派的那件西裝,還帶一束花,全場笑他老土。但他說完致詞後,就拉著我的手,跟你阿嬤三個抱在一起哭。你阿公以前很疼你爸的,說他雖然沒錢,但很努力。」

我的手發冷。媽媽的記憶被完全改寫,她甚至認為阿公從沒反對過。我試探地問:「那阿公後來有跟你吵架嗎?」

「吵架?他那麼疼你,怎麼會跟我吵?」媽媽的語氣裡有困惑,像在回想一個沒有衝突的過去,「你阿公只是不太會說好聽話,但他對我們很好啊。」

我嗯了一聲,掛掉電話。張阿婆還在看我,眼神溫柔:「水旺兄說,你現在可能很混亂,但伊要你相信,這些攏是真的。伊不想讓你媽記得那些痛苦的代價。」

代價?我低頭看筆記本,那句關於媽媽的真心話已經打勾,阿公的身影在我的記憶裡又淡了一層。我試著回想阿公的臉,卻發現他的五官開始模糊,像一張泡過水的照片。我用力眨眼,試圖抓回清晰的印象,但只剩下他穿白色汗衫的背影,和那天在冰果室炒菜的聲音。我甚至發現,自己想不起阿公確切的眼形和嘴唇弧度,只剩大概的輪廓,就像被橡皮擦均勻地抹過一遍。

「阿婆,你記得我阿公長什麼樣子嗎?」我突然問。

張阿婆愣了一下,露出困惑的表情:「奇怪,我跟他老朋友了,但他的臉我好像想不起來。我只記得他煎蔥油餅的手勢,跟你一樣喜歡加辣。」她笑了笑,繼續翻油鍋裡的餅,動作流暢,但眼神有些空。

我站起來,背包的肩帶壓著我的肩膀。懷錶的倒轉速度變慢,但依然在走。我問張阿婆:「他還有留什麼嗎?」

她從攤子下方拿出一個舊信封,上面蓋著宜蘭郵局的郵戳,但沒有地址。我打開,裡面是一張往花蓮的火車票,和一小張紙條:「海寧,阿公不是不愛這個家,是以前不知道怎麼說。接下來,你會慢慢懂。最後一站,回到起點,阿公有話要親口對你說。」

我握緊紙條,張阿婆又遞給我一塊新的蔥油餅,她用油紙包好,塞進我的手:「帶著吃,你阿公昨天付了錢,說要讓你吃飽再上路。花蓮的林阿姨會等你。」她的聲音裡有一點哽咽,但她自己似乎沒察覺。

我道謝,往車站走去。宜蘭的午後開始飄起毛毛雨,我沒有撐傘,讓雨絲打在我的頭髮上。口袋裡的懷錶輕微震動,像阿公的脈搏。我拿出來看,錶蓋內側的字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更清楚:時間是代價,記憶是路。

我走進車站,買了一杯熱咖啡,坐在月臺的椅子上等往花蓮的火車。我翻開筆記本,目前打了五個勾:阿嬤、阿娥姨的丈夫、媽媽的畢業典禮、阿嬤的結婚,還有剛才那句對媽媽的懊悔。阿公的存在感正在快速流失,連我都開始動搖。

我閉上眼,試著回想小時候的畫面:阿公騎機車載我去買紅豆餅,他把最大顆紅豆的給我;他教我寫毛筆字,握著我的手慢慢寫「福」;他在阿嬤生病時,半夜偷偷煮稀飯,說怕醫院的食物不好吃。可是這些畫面的邊緣開始發白,像褪色的相紙。

我猛睜開眼,拿出手機打開相簿,找到上個月在冰果室拍的照片。阿公坐在櫃檯剉冰,我從背後偷拍他,那時他的背影還很清晰。但現在照片裡,他的身體變成半透明,可以看到後面的櫥櫃。

我的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,不敢再滑。我怕下一張照片的他會完全消失。

火車進站,車頭燈光穿過雨幕照過來。我收起筆記本,把咖啡喝完,踏上往花蓮的列車。車廂裡沒什麼人,我挑了最角落的位置,把背包放在旁邊,然後拿出張阿婆給的蔥油餅。已經涼了,但我還是小口小口吃著,鹹鹹的,可能是油,也可能是我的眼淚。

張阿婆說,阿公要用最後一站親口對我說一些話。那是臺南,我們的起點。我現在懂了,這趟環島不是要找回他,而是要參與他的贖罪,幫他完成那些來不及說的話。但每完成一句,我就離失去他更近一步。

窗外,宜蘭的平原退後,遠方山脈被雲霧蓋住。我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給自己,存在備忘錄裡:「阿公的臉:單眼皮、左邊有一顆小痣、笑起來會露出銀牙。」

這是我現在還記得的細節,我怕過不久連這個都會忘。

火車規律晃動,我靠在窗邊,懷錶的滴答聲和鐵軌的節奏融合。耳邊又響起阿公的聲音:「海寧啊,有些話不說,會變成遺憾。」

我輕輕回答:「阿公,我幫你說完,但你不要走太遠好不好?」

沒有回應,只有火車過山洞時的長長迴音,像是從過去傳來的嘆息。下一站花蓮,麻糬的甜味正在等我,而阿公的倒數計時,還在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