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東:王伯伯的釋迦園
火車穿過花東縱谷,雨在壽豐就停了,車窗外的天空慢慢透出淡金色。我把臉靠在玻璃上,看著遠方的海岸山脈,雲霧纏繞山腰,像阿嬤以前蒸籠裡的白色水氣。車廂廣播響起:「臺東站快到了。」聲音平版,我卻心跳加快。
背包裡的筆記本只剩最後一句空白,那行未完成的話像是活著的東西,隱約發燙。我拿出懷錶,裂痕從中心蔓延到邊緣,但秒針依然逆走,每一步都在倒數。玻璃上映出我的左眼角那顆小痣,和阿公一樣的位置。
臺東站到了,我走下月臺,空氣裡有海的鹹味和釋迦的甜香。車票上沒寫詳細地址,只有「王伯伯釋迦園」幾個字,筆跡顫抖,可能阿公寫的時候手在發抖。我問站務員,他指著東邊說:「出去直直走,看到釋迦樹的看板就左轉。」
午後的陽光很亮,曬得柏油路微微發軟。我走過一排檳榔攤,轉進一條小路,兩旁全是釋迦樹,果實套著白色紙袋,像掛滿小燈籠。最後一棟鐵皮屋前,一個穿著汗衫的阿伯正在整理紙箱,他抬頭看我,眼神從陌生慢慢轉成困惑。
「你是……水旺的孫女?」他放下膠帶臺,手在褲管上擦擦,走過來。「水旺前幾天有來,坐了一下午。他看起來怪怪,講話很慢,好像風吹就會散掉。」
王伯伯招呼我進屋裡坐,泡了一壺釋迦茶,茶湯金黃,甜味淡淡的。他嘆口氣,從櫃子深處拿出一個木盒子,盒面刻著懷錶的圖案,和我口袋裡那隻一模一樣。
「水旺最後一次來,把這個交給我。他說他要去很遠的地方,如果你來,就把東西給你。」王伯伯把盒子推到我面前,手指粗厚,指甲縫塞著泥土。「他還說,對不起,讓你跑這麼遠。」
我打開盒子,裡面躺著另一隻懷錶,錶殼溫暖,指針同樣逆走。錶蓋裡刻著一行小字:「時間會倒流,但愛不會。」我把兩隻懷錶拿出來,放在掌心,它們像磁鐵一樣吸在一起,喀一聲,錶面合而為一。
瞬間,世界裂開。
不是真的裂開,是我眼睛看到時間的縫隙。我看見阿公站在雨中,年輕時的樣子,手裡捧著一束玉蘭花,站在阿嬤家門口,緊張得把花瓣捏皺。那是他彌補的第一個遺憾——求婚那天的風很大,他原本沒說出口的話是「我會照顧你一世人」。
畫面一轉,阿公穿著沾滿油漆的圍裙,蹲在媽媽的畢業典禮會場外,他身上還黏著鐵屑,但手掌藏著一朵塑膠花,是從冰果室裝飾上拔下來的。他擠進人群,把花塞給媽媽,嘴唇發抖:「歹勢,阿爸來晚了。」那是第二個遺憾。
然後我看到臺北的冬天,阿公站在我大學宿舍對面的騎樓,提著保溫鍋,裡面是熱騰騰的麻油雞。他等了兩個小時,看到我走出校門,卻只是遠遠看著,最後把鍋子交給舍監,紙條上寫「給海寧」,沒有署名。
我的眼淚流下來,但我無法閉眼,畫面繼續跑。花蓮麻糬店裡,阿公握著一個老阿嬤的手,對方失智多年,但突然認出他,叫了一聲「水旺」。阿公眼眶紅紅,在筆記本寫下:「救一個人,卻讓自己被忘記,這就是我的選擇。」
最後,畫面停在臺東這間釋迦園。阿公坐在我現在的位置,身體已半透明,他握著筆,在筆記本最後一頁顫抖寫字。王伯伯站在旁邊,看不見他,只喃喃說:「奇怪,下午怎麼一直變冷?」
畫面消失,我回到現實,手裡緊握合體的懷錶,錶面平順如鏡。我喘著氣,胸口像被壓住。王伯伯一臉擔憂:「小姐,你還好嗎?臉白白的。」
我搖搖頭,打開筆記本,最後一頁空白處緩緩浮出字跡,墨水由淡轉濃,一筆一劃浮現:「海寧,阿公對不起你,想親口告訴你,你是我的驕傲。」旁邊有一個等待打勾的空格,但我必須親眼見到阿公,這句話才能圓滿。
王伯伯看著我手上的筆記本,表情茫然:「那本簿子……我好像看過,但想不起來。」他揉揉太陽穴,眼神開始空洞,像阿娥姨、阿水伯他們一樣。「水旺……是誰?」他輕聲問,像是問自己。
我站起來,把筆記本抱在胸口,盒子和懷錶抓在手裡。「王伯伯,多謝你。」我的聲音沙啞。
他點點頭,但眼神已經沒有焦距,轉頭繼續包裝釋迦,嘴裡嘟噥著:「最近記憶真差,該來去睡午覺。」
我走出釋迦園,陽光還是那樣亮,但我的影子變得極淡,幾乎看不出人形。我拿出手機,想打給媽媽,通訊錄裡「阿公」的號碼還在,我按下去,鈴聲響了很久,轉入語音信箱。阿公的問候語沒有變,熟悉的聲音說「阮是水旺,有代誌請講」,但我喉嚨塞住,什麼都說不出。我掛斷,又打了一次,依然沒人接聽,電話那頭安靜得像深夜的冰果室。我想到阿公的手機可能就擱在櫃檯抽屜裡,螢幕亮起我的名字,他卻再也不能接起。
站在臺東的產業道路上,我抬頭看天空,幾朵白雲慢慢飄過。懷錶在我口袋輕輕震動,指針逆走的速度加快,我忽然明白,阿公的存在已消耗到最後一刻,接近臨界點。
我回到車站,買了往臺南的車票,售票員看了我一眼,似乎覺得我的臉色很差。跳上火車,車廂裡乘客不多,一個小孩吃著釋迦,籽吐在塑膠袋裡,他媽媽輕聲說:「細漢時阿嬤最愛呷這個。」我聽到「阿嬤」兩字,胸口一酸。
火車沿著太平洋海岸北上,左邊是山,右邊是海,天空開始轉成橙紅色。我拿出手機,打開備忘錄,上面寫著:「阿公的臉:單眼皮、左邊有一顆小痣、笑起來會露出銀牙。」但現在這些文字像是別人的描述,我努力回想,卻只能拼出一個模糊身形,五官淡得像水漬。
我閉上眼,手握懷錶,閉氣專注。記憶深處傳來一個聲音,是阿公在叫我的名字:「海寧。」
我睜開眼,車窗玻璃上,我看見自己的臉,同時也看見阿公的臉疊在上面,重疊的影子。左眼角那顆痣微微發熱。我終於知道,阿公沒有完全消失,他把一部分刻在我身上,用另一種方式活著。
筆記本在手中發燙,最後一句話被斜陽照得發亮。終點站臺南,馬上就要到了。我深呼吸,準備面對阿公,面對最後一個勾,還有那可能永別的瞬間。
火車駛過北迴歸線標誌,夕陽把海面染成金色。我不再害怕,因為阿公教會我:真心話會痛,但不會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