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紅鞋夜行
紅鞋夜行・第 8

逆向誘餌

正文

凌晨一點,廟街的霓虹燈還在閃,但人潮已散得七七八八。方若彤企在街口,紅鞋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顯得好刺眼。她今日著了條短裙,畫了濃妝,扮成醉酒的樣子,腳步浮浮。

我坐在隔條街的的士上,車窗開了一條罅,夜風帶著廟街特有的油煙味吹進來。我在倒後鏡裡盯著她,心跳得比平時快好多。

這個計劃,我本來反對。太危險,等同送羊入虎口。但方若彤堅持:「羅德明被扣留期間一直冇開口,大舊只是負責放紙條,唯一可以釘死佢嘅方法,就係引佢再次出手。我會做餌,你係我嘅後援。」

她說得決絕。我望住她對紅鞋,鞋底的泥仲未抹乾淨,我知道我阻止不了她。

所以我改為部署。我在車上放了鐵通和電話,設定好快速撥號。我們約定,只要她舉手抓頭髮,我就衝過去。

廟街的後巷好靜,垃圾堆發出腐臭味。方若彤扶住牆,扮作想嘔,身體搖搖晃晃。我看住她慢慢行入後巷深處,消失在一堆紙皮箱後面。

我等了五分鐘,十分鐘。開始有啲不安。我拿起電話想打給她,但記起我們約定,她不會接,避免打草驚蛇。

突然,一個黑色身影從另一條橫巷閃出。我瞪大眼——是羅德明!他換了件黑色風衣,鴨舌帽拉得好低,但我認得他行路的姿勢,還有那陣陰濕的氣息。自上次被拘捕後,他獲準保釋,竟仍敢在廟街出沒。

他行近方若彤,扮作好心問她:「小姐,你冇事嘛?咁夜一個人好危險。」

方若彤抬起頭,眼神迷濛,含糊地說:「我搵唔到路返屋企……」

「我幫你,跟我嚟。」羅德明伸手扶她,但動作好強硬,幾乎是箍住她手臂,拖她往後巷更暗處。

我即刻鬱動,輕手輕腳打開車門,跟了上去。廟街後巷不是一條直路,彎彎曲曲,我貼住牆行,盡量不發出聲。我聽到他們的腳步聲,還有方若彤刻意扮出的語無倫次聲。

去到一個轉角位,我探頭望。見到羅德明將方若彤推到牆邊,從衫袋拎出一支針筒,針頭在暗光下閃了一下。他陰聲細氣講:「你咁鍾意紅色,我幫你留低啲紀念。」

我全身血都滾燙,手已拎實鐵通。但我要忍,要等最佳時機,等他露出破綻。

方若彤此時突然不再扮醉,想掙扎推開他。但羅德明力氣好大,一手箍住她條頸,另一手舉起針筒。她立即舉高手想抓頭髮,但被他箍住,動作唔到。

我知道不能再等。我從轉角衝出,大喝一聲:「放開佢!」

羅德明被我一嚇,轉頭望過來。就是這一瞬間,方若彤用手肘狠狠撞向他的肋骨。他痛叫一聲,鬆了手,方若彤跌在地上。

我撲上前,鐵通掃向他揸針筒的手。「啪」一聲,針筒飛開,跌在地上碎裂。羅德明退後幾步,陰沉地笑:「阿強,你終於嚟啦。」

「你個禽獸!」我咆哮,再揮鐵通,但佢閃開,身手敏捷。

「你以為捉到我?我成世人玩緊貓捉老鼠,你哋只係兩隻蠢老鼠。」他邊講邊從腰間摸出一把刀,刀鋒在暗光中泛冷。

我擋在方若彤前面,鐵通握到實。方若彤已企返起身,雖然頸有瘀痕,但眼神凌厲,她從手袋拎出一支小型胡椒噴霧。

「你唔好再害人啦,阿鬼。」她聲線雖震,但堅定。「我妹妹,強哥家姐,仲有咁多條人命,你點還?」

羅德明冷笑:「佢哋只係我嘅收藏品。尤其係陳美玲,佢最完美,所以我留得最耐。」

我聽到家姐個名,怒火攻心,想衝過去,但方若彤拉住我:「唔好中計,佢想激你犯錯。」
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警笛聲。原來方若彤在扮醉之前,已暗中按了手機的緊急聯絡鍵,通知了之前那位警長,並開了定位。

羅德明面色一變,知道大勢已去。他突然將刀掉轉,向自己心口插去。

方若彤反應更快,胡椒噴霧直噴他塊面。他慘叫一聲,刀甩手,掩住眼跌在地上。

我上前一腳踢開刀,然後將他反手按在地上。他掙扎,但我用盡全力壓實,直到警察衝入後巷。

警長大聲喝令,幾個警員接手製服羅德明。我退開,成身汗,心跳快得像要爆炸。方若彤企在我身邊,捉實我手臂,她手指冰凍。

「你冇事?」我問她。

她搖搖頭,望住被鎖上手扣的羅德明。突然,她行上前,一巴摑在他面上。警員想阻止,但警長示意唔好鬱。

「呢巴係為我妹妹。」她講,然後返到我身邊,成個人開始震。

我扶住她,慢慢行出的士。上車後,她終於忍不住,眼淚流出來。我冇出聲,只是開著引擎,讓冷氣吹散車廂的悶熱。

過了一陣,警長行過來,話羅德明在針筒和刀上的指紋,加上我們的證供,足夠告他襲擊與企圖謀殺。而且他們在廟街的垃圾站搵到一個鐵盒,入面有受害者的物品,仲有一本手寫記錄,詳細記載了每次作案。原來他將戰利品收在另一個地方,這次因為想嫁禍大舊,所以故意放部分在工廠,但真證據留在手邊,反而成為罪證。

方若彤聽到,問:「有冇我妹妹嘅嘢?」

警長面色沉重:「有一對紅色高踭鞋,同埋一張相。我哋要核實。」

方若彤抹走眼淚:「我哋可以認。」

警長點頭。

在警署落完口供,天已光。我送方若彤返她屋企。落車前,她望住我:「你之後點?」

我望住車頭搖晃的平安符:「繼續揸車,但會多啲留意身邊嘅人。你呢?」

她低頭望自己對紅鞋:「我會繼續著呢對鞋,直到所有受害者都有個交代。」

「我同你一齊。」我話。

她冇拒絕,只係輕輕點頭。

我開車離開,廟街的早市開始熱鬧,人群熙來攘往。我諗,呢條街藏住好多秘密,但最少,有一個結已經解開。

回到車房,我除下平安符,放在手心。二十年了,家姐,我終於為你做返件事。眼淚滴在符上,但我冇抺走。

因為我知道,眼淚唔係軟弱,係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