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站
列車驟然減速,車輪與軌道摩擦出刺耳的尖鳴。車廂內所有人被慣性甩向前方,周映澄緊抓扶手,手肘撞上椅背,痛得她眼眶發熱。窗外短暫泛白,月臺燈光如舊式霓虹閃爍,接著完全靜止。
門開了。
一股涼風挾著腐木和粉筆灰的氣味灌入。月臺背景竟是一面巨大的白色磁磚牆,中央用紅色油漆噴著「天台」二字,字體像學校操場旁的塗鴉。牆角堆著幾張翻倒的學生椅,生鏽的垃圾桶倒臥在地,蓋子滾到月臺邊緣,發出「噹」的一聲。
七人陸續下車,鞋底踩在碎磁磚上,發出細碎的「喀喀」聲。LED屏幕突然亮起,畫面顆粒粗糙,有時跳格,像多年前的閉路電視片段。鏡頭對著一所中學的天台,水塔隆隆轉動,天灰濛濛。兩個身影站在鐵絲網前,其中一人是嚴允衡,另一人身穿深色校服外套,揹著黑色書包,低著頭。
嚴允衡站在月臺上,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。帆布袋從他手中滑落,裡面的半包紙巾和一支綠色原子筆散了一地。
錄音響起,沙沙聲伴著迴音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「嚴先生,今晚你乜都睇唔到。」
「我……我冇話要講。」
「你個仔而家讀中四,成績唔錯,唔好因為一時口快,搞到佢冇書讀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你明唔明白?」
「明……我明。」
嚴允衡的喉嚨動了動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慢慢蹲下,手背上的青筋在綠光下格外清晰。周映澄沒有靠近,只站在三步外,筆尖已在記事本上游移。
「呢段錄音,你認得嗎?」她問。
嚴允衡閉了閉眼,點頭。
「嗰晚你喺天台做咩?」
「我見工遲咗,返到學校,想上去拎返把遮。就見到……」他聲音像被砂紙磨過。
「見到咩?」
「見到個女仔同幾個男仔嘈。佢喊住話要報警。其中一個男仔,一巴摑過去。」嚴允衡抬起頭,眼白微微發紅,「我想阻止,但有人拉住我,話我聽,唔好搞事。你知我喺度做咗幾耐?我唔敢出聲。」
「你指認到嗰個男仔?」
「我……」嚴允衡吞了口口水,「我唔知佢叫咩名。佢個個都叫佢公子。」
莫紀安靠在車廂門框旁,雙臂交抱,像怕自己跌出去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聲乾得只剩氣聲:「又係公子。呢條路,個個都話佢。」
陳柏峰上前一步,指著嚴允衡:「你而家先講,有咩用?你知唔知單案結咗十年,你一句怕就冇事?」
嚴允衡沒有回嘴。他慢慢站起來,手仍抓著那本筆記本,指縫夾著幾張發黃的紙。
「我有樣嘢,一直收喺屋企。」他從褲袋裡掏出一本舊課本,封面磨損,角位捲起。他翻開書頁,抽出一張相片,遞向周映澄。
陸時硯先接過去,看了一眼,面色微變。相片拍攝於學校天台,像素不高,鏡頭對焦在鐵絲網外,平臺邊有一件深藍色外套,像有人慌忙中遺留的。角落有半個人影,穿著白恤衫,但臉部模糊。
「呢件衫係梁語嫣嘅。」嚴允衡低聲說。
「你影到佢?」周映澄問。
「個女仔走嗰陣,個男仔追出去,件衫甩咗,跌喺地。我趁冇人,影低咗。但我唔敢交出嚟。之後校務處話有校工攞咗學生外套,要交返出嚟。」
「你交咗俾邊個?」
「我冇交。嗰晚我就俾人警告,第二日就收到封信,話我個仔考緊中四,唔好亂講嘢。」
陳柏峰奪過相片細看,額角冒出細汗。他伸手摸向褲袋,指尖碰到莫紀安那張複製八達通卡,微微一頓,又放了回去。
「你知唔知件衫而家喺邊?」周映澄問。
嚴允衡沒有直接回答,只從褲袋另一邊掏出一張對摺的紙,攤開,是一幅手繪地圖。線條雖不工整,但字跡清晰。紅色虛線從「海旁」站延伸出去,穿過「急症室」站,抵達「天台」站,再拐入一段虛線,末端用藍色圓珠筆寫著「終點支線」。
「呢張係我憑記憶畫嘅。當年個校方高層俾我睇過一份內部文件,話有條舊支線通去西環海邊。後尾港鐵停用,地圖都銷毀咗。但莫霽嵐……佢搵過我。佢話佢阿哥做工程師,查到條線仲可以用。」
「你見過莫霽嵐?」周映澄上前一步。
「佢失蹤之前兩星期嚟搵我,話想問我嘢。我唔敢多講,只係話呢條線尾站叫天台。佢寫低咗,跟住就冇再見過佢。」
「佢有冇提到佢阿哥想點做?」
「冇。但係佢話,證據在最後一站這前。」嚴允衡緩緩收起地圖,將它放回褲袋。
莫紀安突然從門框走下來,雙腳像踩在棉花上,踉蹌幾步,一把抓住陳柏峰的手臂:「陳Sir,件事唔關我事。我真係唔知個女仔會死。我嗰晚淨係負責開車,叫我去邊就去邊。我見到個袋,心跳得好快,但佢話,唔掉就搞我阿媽。我……」
陳柏峰甩開他,厲聲問:「個袋裝咩?你掉咗去邊!」
「係佢書包!有本書、有個手機殼、仲有條頸巾。我掉咗去西環碼頭近著舊貨場第一個垃圾桶。第二朝唔見咗,可能俾人收咗。」莫紀安蹲在地上,頭埋進膝間。
陸時硯走到他面前,蹲下,按住他的腕脈。莫紀安的手冷得像冰,脈搏快而亂。
「你嗰晚有冇食過嘢?」陸時硯問。
「飲咗一啖嘢。公子個助手俾我,話提神。」
「乜嘢味?」
「有啲杏仁味。」
陸時硯與周映澄對望一眼。車廂冷氣風口再度吹出淡薄的杏仁味,像隔著一層紗。
「而家聞到嘅,就係嗰種味。」陸時硯站起身,走向車廂連接處,仰頭看風口。他伸手在風口格柵邊摸了一下,指腹沾到些微油狀液體,湊近鼻端,眉頭緊鎖。
陳柏峰跟在他身後,沉聲道:「你懷疑有人用空氣散藥?」
「唔係散藥,係殘餘。列車通風系統可能被做過手腳,有記憶引導作用。」陸時硯說得很快,語氣冷靜,「我唔清楚成份,但呢種味可以影響記憶和情緒。莫紀安嘅幻覺,可能唔只係心理。」
方綺華忽然尖叫,指著月臺盡頭:「你哋睇!佢喺度!」
燈光一綽,天台站深處,一件深藍色校服外套掛在鐵絲網上,像被人隨手甩上去。風從月臺外灌入,外套微微鼓動。梁語嫣的學生相被夾在鐵絲網隙間,相中女孩長直髮,眼中有神,卻帶著倔強。
嚴允衡快步過去,雙膝像是生鏽。他沒有碰外套,只是站在那裡,嘴唇嗡動,說不出話。
「呢個係證據?」陳柏峰走過去,想伸手拿相片。
廣播突然爆出一聲粗糲的電流音,接著莫霽淵的聲音切進,低而清晰:「你哋而家知道,呢條支線係俾你哋想埋咗嘅過去行嘅。每一個站,都係你哋自己起嘅。」
「莫霽淵!」周映澄大喊,「我知你聽緊!你咁做係為咗你妹妹,但係你可以同警方合作!唔使搞到自己拎嚟搞!」
「合作?」莫霽淵笑了,笑聲裡沒有溫度,「十年前,呢度邊個同你合作?梁語嫣報過警,陳Sir,你記唔記得?」
陳柏峰身體一震。
「你接到個報案電話,但係半個鐘之後,有人打俾你上司。你聽咗幾多?」廣播裡,莫霽淵的聲音像從車廂音響最內部刮出來。
陳柏峰沒有答,後頸汗水流進衣領。
「陳Sir,你而家住喺邊,你老婆返工搭嘅巴士線,你女讀嘅學校,我一一都知。」
「你唔好搞我屋企!」陳柏峰突然衝向車廂音響喇叭,拳頭砸在金屬格柵上,「我同你講!出嚟單挑!唔好咁講嘢!」
「我唔需要出嚟。你哋搞咗梁語嫣屋企,而家到你自己。」莫霽淵說。
嚴允衡突然轉過頭,對周映澄說:「條片,莫霽嵐有。佢去澳門,因為嗰度有間公司揸住個權貴兄弟嘅黑材料。佢有辦法用呢條片,令佢哋收斂。但係佢……」
「佢點?」陸時硯問。
「佢未去到澳門就失蹤。佢阿哥搵咗好多年,最後查到係有人提早通風報訊。」嚴允衡說。
陳柏峰猛地打斷:「夠喇!你哋個個都扮正義!你哋唔明白,有啲嘢唔可以亂查!查咗冇命!」
「你即係知嗰個公子係邊個?」周映澄逼視他。
陳柏峰別過臉,拳頭仍貼在音響格柵上。
「你唔講,莫霽淵都會講。」陸時硯平靜道。
就在這時,所有車門「啪」一聲關上。月臺燈係橫掃般閃過,列車重新啟動,速度比之前更快,車廂劇烈晃動。所有人被甩向後方,周映澄撞上座椅扶手,膝蓋一軟,陸時硯伸手扶住她。
車廂內燈光熄滅,有人尖叫,有人抓住身邊的人。方綺華幾乎跌進她丈夫懷裡,她丈夫一手擋住座椅,一手撐住她。
大約十秒後,燈光重新亮起,白得刺目。
每個座位上,都多了一張紙。紙張微微泛黃,四邊有齒孔,紙質粗糙堅韌,像是舊式厚紙車票。
方綺華拿起自己座位上的紙,掃了一眼,扔在地上,像被燙到。紙上寫著:「你同老公收咗二十萬封口費。」
嚴允衡的紙上寫著:「你知道相片可以救案,但你選擇扔咗佢。」
莫紀安的紙上寫著:「你收咗二百元,做咗個局,話冇見過公子。」
陸時硯的紙上寫著:「你改咗病歷,梁語嫣死咗。」
陳柏峰的紙上寫著:「你銷毀硬碟,上頭升你試用期。」
方綺華丈夫的紙上寫著:「你將個女仔嘅事壓落去,遊艇生意先至保到。」
周映澄顫著手拿起自己座位上的紙。上面只有六個字,墨水因老化而暈開,但仍清晰:
「你燒咗盒錄音帶。」
她沒有尖叫,也沒有哭。她把紙對摺,塞進外套內袋,和病歷碎片放在一起。
陸時硯低聲說:「佢連呢啲都知。」
「佢監察咗我哋十年。」周映澄說。
兩人並肩站在車廂中央,像兩根釘在風暴中的旗杆。窗外隧道完全黑暗,只有列車信號燈偶爾閃過,像某種沒有瞳仁的眼睛。
廣播再次響起,這次沒有笑聲,只有呼吸般的靜默,然後莫霽淵說:
「下一站,終點。」
列車尖嘯著衝進更深的黑暗,鐵軌磨擦的火花在隧道壁上如血脈般綻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