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睡的臉
同居第五天的早晨,煎蛋的油香把我從半夢半醒中撈起來。我走到廚房,賀予深正把炒蛋滑進瓷盤,動作像在手術室裡擺放器械,精準而輕柔。他回頭對我笑,眼底有熬夜留下的血絲,卻依然溫柔得像晨光。
桌上已經擺好兩杯奶茶,熱氣彎彎曲曲上升。我坐下時瞥見他手邊攤開的醫用手帳,巴掌大,黑色封皮,頁角捲起。他正巧轉身去拿吐司,我便順手翻到最新一頁,上面一行藍色鋼筆字:「她睡著時跟以前一樣,喜歡把左手壓在枕頭下。」
字跡工整,日期是今天。我從沒在他面前這樣睡過——同居這幾天,我刻意保持警覺,躺下時手臂都規矩放在身側。左手壓在枕頭下,是我獨居多年的習慣,只有在自己床上才會無意識做出來。他怎麼知道?
賀予深端著吐司走回來,我迅速合上手帳,指尖冰冷。他坐下後將奶茶推到我面前,說:「昨晚你翻來覆去,是不是又做夢了?做夢的話,醒來別馬上睜眼,先動動手指,會舒服一點。」
這些細節太過貼合。我咬了一口吐司,嚥下去時喉嚨像有砂紙刮過。「你對失眠患者都這麼瞭解?」
他切煎蛋的手頓了一下,刀鋒在瓷盤上發出輕微的刮擦聲。「習慣了。以前有個病人,情況比你嚴重。」他說完便低頭吃早餐,刻意不接我的目光。
那天下午我獨自在家,心跳一直壓不下來。我走到書房,從抽屜拿出那本密碼日記——溫以棠的日記,我已經破解了將近一半。翻到最新破解的一頁,日期是她失蹤前兩週:
「H醫生今天又調整了我的藥量。他說這樣能讓我睡得好,但我醒來後手腕總有指印。我問他,他說是我自己抓的。我開始在自己房間裝攝像頭,他發現後,那臺攝像頭就不見了。」
H醫生——賀予深。日記裡的字跡越來越潦草,筆壓深得刺穿紙背。我繼續往下讀,翻到下一頁,紙張皺得像被水浸過又曬乾:「如果我消失,去找樓下醫生,他應該知道最多的秘密。」
樓下醫生。賀予深的診所就在這棟公寓的樓下商場,溫以棠的日記直接指向他。我放下日記,打開手機搜索溫以棠的舊訪問,找到一段她一年前的訪談片段,記者問她壓力大時如何放鬆,她笑著說:「我會在凌晨錄音,像對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。有時候太累了,錄完就睡,連自己說了什麼都不記得。」
凌晨錄音。智能音箱的播放時間永遠是凌晨三點。我滑動螢幕,又看到另一則報導,標題刺眼:「溫以棠失蹤半年,警方鎖定最後通聯對象為其主治醫師」。點進去看,內文被移除大半,只剩下幾句無關痛癢的摘要。
這時手機彈出訊息,是中介陳晏清:「孟小姐,住得還習慣嗎?如果有任何問題,隨時找我。」後面附了一個笑臉表情。我沒回覆,卻想起入住當天,陳晏清帶我看房時,經過樓下咖啡店,他指著店裡一個男人說:「那位賀醫生也住這裡,人很好,你們說不定會認識。」——當時我只當是中介的閒聊,現在想來,卻像刻意的鋪墊。
深夜,賀予深還沒回來。他在傍晚發訊息說診所有急診,要晚歸。我躺在床上,強迫自己不要睡著,眼皮卻越來越重。恍惚間,熟悉的噠噠聲再次從客廳傳來——智能音箱自己啟動了。
「第四段錄音,凌晨三點零一分。」溫以棠的聲音比前幾次更疲憊,像用盡力氣才從喉嚨擠出字句:「他會在你睡著時看你,那種眼神就像在欣賞自己剛完成的手術。你感覺得到有人在房間裡,但睜開眼,只有茉莉花香。他從來不弄醒你,只是看著,看著……」
錄音在沙沙聲中停止,客廳恢復死寂。我僵在床上一動不動,直到聽見大門電子鎖的咔噠聲——賀予深回來了。他腳步很輕,先走進浴室,水聲嘩嘩響了一陣,然後是臥室門被推開的細微嘎吱聲。
我緊閉雙眼,均勻呼吸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我幾乎要崩潰坐起,才感覺床墊另一側輕輕凹陷。他躺下後,一股冷風掃過我後頸,他的手指極輕極慢地撥開我頸後的髮絲,像在確認什麼。
我幾乎忍住顫抖,直到他收回手,轉過身去。
第二天清晨六點,賀予深還在睡。我悄悄拿起他放在床頭櫃的手機——密碼我曾在一次他解鎖時用餘光記下,是我的生日。這份刻意討好如今看來全是算計。
打開相簿,前幾張是我在咖啡店看書的側臉,看穿著是我們相識之前拍的。再往前滑,赫然出現一張我在床上沉睡的照片:頭髮散在枕上,左手正壓在枕頭下,身上穿著入住第一晚的那件睡衣。照片日期標記是一個月前——那時我剛搬進來,賀予深還沒出現在我的生活裡。
我胃部一陣痙攣。繼續往前翻,還有更多:我在書桌前寫稿、我在陽臺發呆、我開冰箱拿牛奶。每一張都是偷拍角度,從門縫、從窗外、從某個我從未留意的角落。
床墊一動,賀予深醒了。他看見我握著他的手機,表情只凝固了一秒,然後迅速換上溫和的笑容:「怎麼了?想看照片可以跟我說。」
「這些是什麼時候拍的?」我聲音發乾。
他坐起身,背靠床頭,神態自若得像在解釋病情:「我拜託陳晏清拍的。當時他說樓上會搬來一位編劇,我想提前認識未來的鄰居,就請他傳幾張生活照。你不覺得這樣很浪漫嗎?像命運給的預告。」
「命運不會在人家睡覺時拍照。」我把手機翻轉給他看那張睡衣照。
他嘆了口氣,拿過手機,拇指在螢幕上滑了幾下,調出一段與陳晏清的對話紀錄。對話框裡確實有陳晏清傳來的照片,還有賀予深回覆的一句:「她很上相。」
「我只是好奇。我知道這樣有點過頭,但我是真的想認識你。」他伸手想握我的手,我縮了回去。
就在這時,我的手機響了,來電顯示是陳晏清。我接起,對方聲音熱絡:「孟小姐,打擾了,只是想提醒您下個月租金繳交日期。對了,上次賀醫生說想認識您,我就隨手拍了幾張您的生活照給他,希望您別介意。我們這行有時要多幫忙牽線嘛。」
一切聽起來合理,卻合理得讓人發毛。
掛掉電話後,我沉默很久。賀予深始終溫柔地看著我,眼神澄澈得像沒有秘密。我發現自己在動搖——也許他真的只是過度浪漫,也許我需要這份照顧,尤其在創作完全停滯的此刻。
「下次別這樣了。」我低聲說。
他立刻點頭,握住我的手,這次我沒有抽開。他的掌心很暖,指腹輕輕摩挲我的指節,像是安撫。
可是那天下午,我擦浴室鏡子時,手指摸到鏡面邊緣一處細微的灰塵。我用指甲摳了摳,摳下一小片黑色膠帶殘跡,形狀像極了針孔鏡頭的底座。
我的心沉進冰水裡。我沒有立刻質問,而是走回書房,用手機拍下那片膠痕。然後我打開溫以棠的日記,翻到她失蹤前三天的記錄,字跡抖得像地震時的測震針:「他改了門鎖密碼,說這樣更安全。可是我發現他在浴室放了東西。很小,但我看見紅點在閃。我假裝沒發現,因為我怕如果說了,就再也出不去了。」
那天深夜,我躺在床上裝睡。凌晨兩點多,賀予深從我身邊起身,走進書房。不久,我聽見他壓低的說話聲從門縫透進來:「她已經開始看日記了,比預期快。」
短暫停頓,他大概在聽對方說話。然後他又說:「我會處理。你那邊什麼都不要動,尤其那些舊照片。」
我光腳站在門外,手心全是汗。走廊盡頭的小夜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,像另一個人正貼在書房牆上。
我躡手躡腳退回床上,用被子裹緊自己。黑暗中,茉莉花香又浮現了,濃烈得像有人剛在房間裡噴過香水。我閉上眼,腦中浮現溫以棠日記裡反覆出現的一句話:
「他總在我睡著後噴香水,說這樣能幫助睡眠。可我醒來時,香水瓶永遠不在原來的位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