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簿原頁
騾車走了約莫兩盞茶的時間,車伕忽然勒住韁繩。騾子打了個響鼻,車身往前一衝又停住。陸行舟左手已經按上劍鞘,掀開簾布一角往外看。前方官道中央橫著一輛牛車,車上堆著柴捆,一個人也沒有。車伕跳下去查看,繞著牛車走了一圈,回頭朝程照水搖頭。
「車軸斷了,推不動。」車伕說。
程照水下車,走到牛車旁邊。柴捆用草繩紮得整齊,切口新鮮,是今天才砍的。她蹲下去看車軸,斷口平整,沒有磨損的痕跡。她站起來,朝官道兩側的田埂望了一圈。田裡沒有人,遠處有幾間農舍,門窗緊閉,煙囪沒有冒煙。
「繞過去。」程照水說。
車伕把騾車趕到路邊,想從田埂上過。車輪剛壓上田埂,就陷進濕泥裡,騾子拉不動,車伕抽了兩鞭也沒用。陸行舟下車,走到車後,用左肩頂住車板。程照水也走過來,兩人一齊推,車輪從泥裡拔出來,又陷進去。折騰了一刻鐘,車伕終於把騾車推回官道,繞過牛車,繼續往前。
陸行舟回到車上時,右肩的鈍痛變成了一陣陣的刺疼。他靠著車篷,把劍移到左邊,右手垂在身側。程照水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,從腰間解下一個布條,遞過來。
「綁上。」她說。
「不用。」
「你明天要拿劍。現在不綁,明天連劍都握不住。」
陸行舟接過布條,用左手和牙齒配合,把右肩從腋下到上臂纏了兩圈。布條綁緊之後,疼痛稍稍減輕,但手臂的活動範圍也更小了。程照水看著他綁完,把油布包重新放回膝上,沒有再說話。
又走了半個時辰,騾車拐進一條更窄的路,兩旁是連片的荷塘。荷葉已經枯了大半,殘梗立在水面上,月光照著水面,反出一片一片的亮斑。車伕說這條路通往白石橋南岸,比官道近,但路面窄,只能走一輛車。程照水讓車伕放慢速度,自己掀開簾布,一直看著前方。
陸行舟聽到了水聲。不是荷塘的水,是更寬的水面,河水流過橋墩的聲音。他以前來過白石橋,知道橋南有座土地廟,廟前有棵大樟樹,樹下常年有人擺茶攤。現在是半夜,茶攤早收了,但廟裡應該還有守夜的人。
騾車在土地廟前停下。程照水先下車,走到廟門口,往裡看了一眼。廟裡點著一盞油燈,供桌上擺著幾盤水果,一個廟祝靠在牆邊打瞌睡。程照水沒有進去,轉身回到車邊。
「廟祝在睡。」她說,「我們在廟後歇一個時辰。天亮之前上橋。」
車伕把騾子牽到廟後的樹下拴好,自己縮在車上睡了。杜文簡下車時腿軟,扶著車板站了一會,才慢慢走到廟後的牆根坐下。程照水找了塊石頭,把油布包放在上面,自己坐在旁邊的樹根上。陸行舟沒有坐,他靠著廟牆站著,劍立在腳邊,聽著河水的聲音。
白石橋就在前面。從廟後能看到橋的輪廓,石拱橋,三個橋洞,橋面不寬,兩側有石欄杆。橋上沒有人,橋南的引橋連著一條短街,街兩邊的店鋪都關著門,只有一間屋子亮著燈,不知是客棧還是賭坊。橋北看不清楚,月光只照到橋面中央,北岸隱在河霧裡。
「橋北的會館,你進去過沒有?」程照水問。
「去過一次。」陸行舟說,「前年盟會,我跟師父來過。」
「會館裡有多少人?」
「大廳能坐三四十人。左右各有兩間偏廳,後面是庫房和廚房。盟會當天,各路人馬都會來,護河盟的舵主、沿河幾個縣的商號管事、還有幾個退休的老前輩。」
程照水沉默了一會。「我爹的事,你在會館裡跟誰說過?」
「沒有。」陸行舟說,「我跟誰都沒說過。」
「那你明天在橋上說,還是進會館再說?」
陸行舟低頭看著腳邊的劍。劍鞘的銅箍在月光下泛著暗色。「橋上先說。進會館再說一遍。杜文簡的簿子,你的親歷,我的供述,三樣對上,他們才不能壓。」
程照水從石頭上拿起油布包,打開,取出原簿和抄件,借著月光又看了一遍。她翻到封渡那兩頁,手指在「村民未撤完」和「顧命照令執行」兩行字之間來回移動。陸行舟看著她的手指,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這行字時的感覺,像是有人把當年的疑問從他壓住的地方翻了出來。
「這行小字,」程照水說,「杜文簡先說是上個月補的,可剛才又承認,他新添的是字旁的圓圈。小字的筆跡是顧承嶽的,圈記卻是他的。他把兩件事混著說,想讓我們連原來的記錄也不敢信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,他補的時候,是照著什麼抄的?」
「照著一份原稿。」程照水把簿子合上,「顧承嶽當年可能寫過一份命令,上面有這行小字。杜文簡抄了一遍,但沒抄全。他怕抄全了對自己不利,就只補了一部分。」
陸行舟想起杜文簡在草棚裡說的話。他說「上頭要整簿子」,這個「上頭」是誰,杜文簡沒有明說。現在想來,整簿子的人,很可能就是顧承嶽自己。顧承嶽要杜文簡改簿,杜文簡改的時候留了一手,把最關鍵的那行小字記在心裡,等到多年以後再補上去。
「如果是這樣,」陸行舟說,「顧承嶽手裡可能還有一份原稿。」
程照水點頭。「明天到會館,我要當眾問他這件事。他如果說沒有,杜文簡的簿子就是唯一的證據。他如果說有,那就更好了。」
陸行舟沒有接話。他靠著廟牆,看著橋的方向。河霧從水面上升起來,慢慢漫過橋面,橋北那一端的欄杆已經看不見了。他想起前年來這裡開盟會,師父顧承嶽站在橋上,對著下面幾十個舵主說話,聲音洪亮,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人心裡。那時他站在師父身後,覺得這座橋、這條河、這個江湖,都是穩的。現在他站在橋南,等著天亮,覺得自己像一根被水泡爛的木頭,不知道明天還撐不撐得住。
程照水把油布包重新繫好,站起來,走到陸行舟旁邊。她沒有靠牆,只是站著,看著橋。
「你當年封渡的時候,」她說,「站在哪個位置?」
陸行舟沒有立刻回答。他閉上眼,回想西渡口的石階。河水從石階兩側流過,第三級石階被水淹沒,他站在第四級,腳下的石頭長著青苔,很滑,他只好把重心壓在左腳。蘆葦在岸邊密得像牆,風吹過來時,葦穗一齊低頭,露出後面黑沉沉的水面。
「第四級。」他說,「從岸邊往下數,第四級石階。」
程照水沒有再問。她站了一會,轉身走回樹根旁,坐下來,靠著樹幹閉上眼。杜文簡早就縮在牆根睡著了,包袱抱在懷裡,嘴巴微微張開。廟祝的油燈從廟裡透出來一點光,照在廟後的泥地上,照不遠。
陸行舟沒有睡。他站著,左手握著劍鞘,右手垂在身側。右肩的布條綁得很緊,手臂的刺疼減輕了一些,但骨頭裡的鈍痛還在。他知道天亮之後會發生什麼,韓辭會在南岸攔他,也許不只韓辭。顧承嶽在橋北,也許已經知道簿子被拿走了。他想起韓辭在蘆葦裡說的那句話,七成劍力,撐不過二十招。這句話是真的。
但他現在想的不是劍。他想的是西渡口石階上那個人的臉。他記不清那張臉了,只記得那個人從蘆葦裡衝出來,右手握著竹篙,左手缺了兩指。竹篙捅進他右肩的時候,他已經刺出了那一劍。劍刺進那個人的胸口,那個人往後倒進水裡,竹篙從他肩上滑落,砸在石階上,斷成兩截。
他後來打聽過,蘆灣一帶的船工裡,只有一個左手缺兩指的人。他沒有去問那個人的名字。他告訴自己,那是流寇。
現在他知道了。程渡。撐船的程,渡口的渡。
陸行舟睜開眼。河霧已經漫到廟後,樹根的輪廓模糊了。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,手指張開又握緊,力氣還在,但比昨天又少了一點。他把劍從腳邊拿起來,換到左手,劍鞘靠在肩上。
橋北的會館,明天午時。程照水說得對,三樣對上,才有人信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,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去。不是為了師父,也不是為了程照水。是為了石階上那個人,為了他自己壓了這麼多年的疑問。
廟後的樹上,有一隻鳥撲稜了一下翅膀,又安靜了。河水流過橋墩的聲音一直沒停,沉沉的,穩穩的。陸行舟靠著廟牆,看著橋的輪廓一點一點從霧裡浮出來。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