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雨夜末班車
雨夜末班車・第 5

各自為戰

正文

第五次循環,許明遠在週四清晨醒來,雨聲如擂鼓。他翻身起床,直接撥通林予安的電話。這次,他沒有說任何關於公車或循環的事。

“予安,我在九份,想見你。有重要的事,不是藉口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片刻。“老地方,下午三點,阿柑姨芋圓。”

掛斷後,許明遠立刻在群組發送訊息:“各位,我們得同時行動。何詠恩,你弟弟會在週六凌晨火災中救人被困,你直接帶他離開九份,別讓他靠近民宿。周曜宗,你母親週五傍晚可能發病,守著她,別離開。莊宛晴,你父親手術週五上午,確保血袋和同意書都提前備妥。我處理落石和林予安。”

回覆很快進來。何詠恩:“我這次直接去登山口堵他。”周曜宗:“我會請假,寸步不離。”莊宛晴:“已聯絡醫院,說血袋充足。”

許明遠關掉手機,走向老街。雨勢滂沱,九份的石階如溪流。他先趕到山壁彎道,觀察地形。上次落石點附近,坡面已出現裂縫,危石搖搖欲墜。他拍了照片,傳訊給林予安:“這路段很危險,下午見面後,跟我去看一眼,別靠近。”

林予安只回了一個問號。

下午三點,芋圓店裡只有兩桌客人。林予安坐在窗邊,面前擱著一碗沒動的芋圓。她穿著防水外套,頭髮微溼,顯然剛從某個拍攝點趕來。

“什麼事這麼急?”她問,語氣平淡,但眼神有探究。

許明遠在她對面坐下,手心出汗。“予安,你當年離開,是不是因為……”他停頓,觀察她神色,“因為身體的原因?”

林予安手指收緊,碗裡的湯匙輕響。“你知道了。”

“為什麼不告訴我?”

“告訴你,然後呢?讓你放棄臺北的機會,回來照顧我?”她視線移向窗外,“那時我們都已經很累了。你忙得連我生日都忘了,而我在醫院等報告,決定不告訴你,至少我們能乾脆分手。”

“但你不知道,我後來多想——”

“現在說這些有意義嗎?”她打斷,聲音微顫,“我回來,只是想拍完這組專題。梅雨季節的山城,是我一直想記錄的東西。”

許明遠深吸一口氣。“有意義。因為明天傍晚,那個彎道會落石。你的器材帳篷就在下方。你如果去,會死。”

林予安看著他,這次沒有嗤笑。“你怎麼這麼確定?”

“我……有消息來源。地質調查的警告,可信。”他拿出手機照片,“裂縫是真的,你看。”

她接過手機,放大照片,臉色微變。“我昨天經過還沒這樣。”

“連續暴雨,土石松動。答應我,明天傍晚別靠近那裡,也別派人去。器材我可以幫你去收。”

“不可能,那麼多器材,你一個人搬不完。”她搖頭,“而且,這是我的工作,我有責任。”

“器材重要還是命重要?”許明遠聲音拔高,又立刻壓低,“這樣,我找朋友幫忙,我們中午就去搬,把所有東西移走。你留在老街,拍你的夜景。”

林予安凝視他,眼中浮現複雜情緒。“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在意?我們已經分手了。”

“因為我在乎。”許明遠脫口而出,“不管你怎麼想。”

她沉默片刻,終於點頭。“好。明天中午,我會發定位給你。但你要是沒到,我還是會自己去。”

許明遠鬆了口氣,同時傳訊給群組:“落石部分暫定明天中午提前移除器材,予安會避開。”

何詠恩的行動則直接許多。她在週五清晨開車到登山口,天還沒亮,雨絲在車燈中斜飛。她等了半小時,才看見一個揹著登山包的身影走下來。

“姊?你怎麼在這?”何詠平驚訝地摘下防水帽。

“接你回家。”何詠恩摘下護士帽,露出疲態,“我請了假,我們去花蓮,馬上出發。”

“花蓮?開玩笑吧?我明天跟阿凱約好去民宿,他失戀了,我要陪他。”

“那個民宿,山城小棧,不準去。”何詠恩語氣強硬,“我查過,它消防安檢沒過,線路老舊,這種天氣容易出事。”

何詠平皺眉:“你怎麼知道?而且就算出事,也輪不到我。阿凱更需要我。”

“詠平!”她抓住弟弟手臂,“你總是這樣。上次火警,你把我推出門,自己回頭拿登山繩。結果呢?你被濃煙嗆昏,差點——”她聲音哽咽,“這次,就當為了我,別去,行不行?”

何詠平愣住了。“姊,你到底怎麼了?那只是演習,沒有人真的受傷。”

何詠恩搖頭。那是上一次循環的記憶,真實如烙印。她不能明說,只能抓緊他。“答應我,這個週末,你跟我在一起,哪都別去。”

弟弟看著她泛紅的眼眶,終於軟化。“好,我跟你走。但總要讓我回家拿東西。”

“不用,車上都有。我們現在出發。”何詠恩拉他上車,立刻發動引擎,駛離山區。她在心裡盤算:只要離開九份,火災就與他無關。

周曜宗在週五下午回到母親家。那是一棟兩層老厝,屋簷漏水,他用鐵盆接著。母親梁秀蘭坐在藤椅上,膝上蓋著毯子,看見他進門,眼中有欣喜。

“怎麼突然回來?”

“排休。”周曜宗放下手裡的藥袋,“媽,我幫你買了新的心臟藥,舊的停掉。還有,我請電工明天來裝不斷電系統,停電也不怕呼吸器停。”

梁秀蘭搖頭:“不用那麼費事,我吃舊藥習慣了。”

“新藥更好,醫生說的。”他蹲在母親面前,“媽,那天……我不應該留在分隊,應該回來陪你。”

“說什麼傻話。你是消防員,救人是本分。”她摸摸他頭髮,“我沒事。”

周曜宗喉嚨發緊。他想起先前循環,母親總在他短暫離開時倒下。這次,他會全程守著,連一秒鐘都不離開她的視線。

莊宛晴則在醫院忙得團團轉。她提前簽妥所有文件,血袋也調撥到位。她甚至自費請了一位特別護理,全程監護父親。

“爸,這次手術一定順利。”她握著父親的手。

莊信宏虛弱地笑了笑:“你都安排好了,我當然放心。”

莊宛晴轉頭看向窗外暴雨,心中卻不安。命運總能找到裂縫。

週六凌晨,許明遠按約定,帶著臨時僱用的兩名工讀生,到彎道搬器材。雨勢稍歇,但路面泥濘。他們將帳篷、燈架、相機箱一一搬上貨車。林予安站在涼亭裡監看,不時抬頭看山壁。

“差不多清了。”許明遠抹去臉上雨水,“剩下的器材不重要,先這樣。”

“還有一袋鏡頭在帳篷後面。”林予安說,正要走過去,許明遠一把拉住她。

“我去。”他跑過去,剛彎腰,頭頂傳來碎石滾落聲。他抬頭,一塊轎車大的岩石正從坡頂崩脫,朝帳篷位置翻滾而下。

“許明遠!”林予安尖叫。

許明遠拋下鏡頭袋,向旁撲倒。巨石砸落,幾箱器材粉碎,碎片擦過他手臂,劃出血痕。他掙紮起身,碎石仍在零星掉落。

“快走!”他衝回涼亭,拉著林予安跑向貨車。兩人剛上車,後方山坡就像被爆破一般,大片土石傾瀉,瞬間掩埋彎道。

林予安喘息著,看著後照鏡裡塵煙滾滾,臉色蒼白。“你救了我。”

“還沒結束。”許明遠咬牙發動引擎,駛離危險區。

但他不知道,同一時間,其他戰場正崩壞。

何詠恩和弟弟在花蓮民宿過夜。週六凌晨,何詠平接到朋友阿凱的電話,說人在九份,情緒崩潰,要自殺。何詠平馬上穿衣。

“你幹嘛?”何詠恩驚醒。

“阿凱要出事,我開車回去,兩小時就到。”

“不行!電話給我,我報警請警員處理。”

“來不及!”何詠平甩開她的手,“姊,你這次太奇怪了。阿凱是我朋友,我不能見死不救。”他衝出門。

何詠恩追出去,只看見車尾燈消失在雨夜。她返回房間,哆嗦著撥給消防隊,請求前往山城小棧查看。然後,她也驅車跟上。

當她抵達時,民宿已濃煙滾滾。閃電劈中老舊變電箱,火花引燃堆放的清潔布品。何詠平的車停在門口,人不見蹤影。何詠恩不顧消防員攔阻,衝入火場,在一樓房間找到昏迷的阿凱和正拖他出來的何詠平。

“姊!你怎麼——”

“先出去!”何詠恩推他。但就在此刻,燒斷的橫樑砸下,何詠恩本能撲向弟弟,用背擋住。劇痛中,她聽見何詠平的哭喊,然後意識消失。

周曜宗守在母親床邊,整晚沒閤眼。凌晨三點,母親突然胸悶,他立刻喂藥,啟動不斷電呼吸器。但藥物似乎無效,母親臉色發紺。他呼叫救護車,但山路被另一處坍方阻斷,救護車無法抵達。他眼睜睜看著母親呼吸逐漸微弱,最終停止。周曜宗跪在床前,腦中一片空白。

莊宛晴的父親手術順利,卻在術後轉入加護病房時,因電梯因暴雨故障,被迫爬樓梯。途中擔架晃動,輸血管脫落,等重新接上,父親已陷入昏迷,再沒醒來。莊宛晴在樓梯間嘶喊,卻喚不回。

許明遠載著林予安回到老街,兩人溼透地坐在車內,一時無言。許明遠手機響起,是群組訊息:何、周、莊三人都以失敗收場。他心頭一沉。這時,車窗外景象扭曲,雨勢倒流,景物旋轉。

他又坐在公車座位上,窗外暴雨如舊。腿上的照片背面字跡刺眼:“第五次機會已用。你還有兩次循環。”

其他三人也在座位上醒來,人人狼狽不堪。何詠恩臉上有淚,周曜宗呆望雙手,莊宛晴縮在椅子裡。

司機沈銘謙沒有回頭。“看來,你們還是沒能理解。”

“為什麼?”許明遠啞聲問,“我們同時行動了。”

“因為你們只是阻止事件,沒有化解心結。”司機聲音迴盪,“落石、火災、病故,這些是果,不是因。你們各自為戰,卻看不見彼此的聯繫。”

“什麼聯繫?”何詠恩問。

司機靜默片刻,然後說:“上次循環,你們都失敗後,公車墜崖。但你們沒發現,林予安的照片出現在何詠恩的證件夾裡,莊宛晴父親的主治醫生是周曜宗母親的兒子,而何詠平奮力救的阿凱,是莊宛晴的表弟。”

四人面面相覷。

“所有遺憾,都因一場暴雨串聯。”司機緩緩道,“你們要救的,不只是自己在意的人,而是彼此在意的人。只有真正照亮對方的心結,循環才會終止。”

公車駛過一個彎道,前方出現微光。

“第六次循環即將開始。這次,你們有四天時間。”車門打開,“記住,化解心結,而非阻止事件。”

許明遠踏出車門時,手機亮起,林予安傳來簡訊:“我夢到你受傷了。你在哪?我們可以談談嗎?”

他抬頭,雨絲漸疏,東方透出一抹暗藍天光。

這次,他不能再單打獨鬥。他轉頭看向陸續下車的三人,四人眼神在空中交會,同一種覺悟浮現。他們必須瞭解彼此的故事,才能真正聯手。

遠處,山城小棧的霓虹燈在霧中閃爍,像一簇不滅的警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