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時刻
許明遠在暴雨聲中睜開眼,手機顯示六月六日,上午七點。他立刻撥通群組電話。
“第六次,也是最後一次。”他聲音冷靜,“何詠恩、周曜宗,你們去民宿。莊宛晴,你負責醫院。林予安交給我。”
何詠恩在話筒裡深吸一口氣:“這次我一定不讓詠平踏進民宿。”
周曜宗接口:“我已經查明山城小棧的起火主因是廚房電線老舊漏電,這次會先斷電並強制更換。”
莊宛晴說:“爸爸的手術同意書我已提前簽名,這次我會全程陪在他身邊。”
許明遠掛斷後出門。雨勢比前幾次更狂暴,雨刷幾乎失效。他驅車抵達九份老街,遠遠望見林予安撐著傘站在茶坊門口,髮梢已被雨霧濡溼。
她看著他走近,眼裡仍有防備與困惑:“你又想提前警告我彎道落石的事?”
“跟我來,這次不阻止你,只請你喝杯茶。”許明遠推開茶坊木門。
茶坊內僅他二人。許明遠點了兩杯熱烏龍,待她啜飲一口才開口:“予安,當年分手,不只是因為我忽略你,對嗎?”
林予安指尖一顫。“你查過我的病歷?”
“在循環裡發現的。”他坦然,“你那時腦瘤,怕拖累我,所以故意疏遠我。”
她沉默良久,雨聲如鼓敲擊窗欞。“醫生說手術成功率不到四成。我不想你看著我死去。”
“我寧願陪著你。”許明遠握住她的手,“這幾次循環,每次失敗後我最後悔的,不是沒阻止落石,而是當年沒勇氣問清楚,沒陪在你身邊。”
林予安眼眶泛紅:“你現在問,也改變不了過去。”
“但可以改變現在。”他直視她的眼睛,“你手術成功了,你活下來了,卻還困在那個夏天,覺得虧欠我。”
她別過臉:“是你虧欠我。你說過會永遠支持我,可我最害怕時,你只忙著競圖。”
“因為自卑。”許明遠低聲,“你越耀眼,我越怕跟不上。競圖贏了我才覺得能配得上你。結果輸掉,我更不敢面對。”
林予安轉回頭,淚水滑落。半晌,她說:“我也有錯。我該把實情告訴你。”
窗外雨勢轉急,彷彿天要塌下。許明遠握緊她的手:“這次循環,我要保護你。但更重要的是,你要放下這個心結。我們分手不是誰單方面的錯,是我們都沒能真正坦誠。”
林予安默默點頭,回握住他的手。
山城小棧內,何詠恩與周曜宗正逐間檢查電路。民宿老闆起初拒絕,周曜宗出示事先以消防檢脩名義申請的同意文件,才得以進入廚房。他拔掉老舊延長線,將電線從潮溼牆邊移開,並用絕緣膠帶處理破損處。
何詠恩打給弟弟何詠平:“你在哪?”
“山上,正要下山。”何詠平答。
“直接回家,別繞路來民宿找我。”
“為什麼?”
何詠恩咬緊牙關,淚水湧出:“因為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。你每次都衝進火場救我,可我寧願死的是自己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,然後何詠平輕聲說:“姊,你是不是有事瞞我?”
“見面說。你先答應我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掛斷後,何詠恩對周曜宗說:“他答應了。拜託你守著民宿,我去接他。”
周曜宗點頭:“這裡交給我。我已經通知我媽,請她今天去山下診所做例行檢查,避開山路。”
何詠恩衝進雨幕。
九份醫院,莊宛晴坐在父親莊信宏床邊,握著手術同意書。父親虛弱地看著她:“公司不是很忙嗎?”
“我請了假。”莊宛晴輕聲,“爸,對不起,上次我為了開會錯過簽字時間。”
莊信宏咳嗽:“工作重要。”
“不,你重要。”她哭出來,“我總用工作當藉口,其實是不敢面對你生病的事實。媽走了,我怕再失去你。”
莊信宏費力抬手,輕撫她頭髮:“傻孩子,爸爸不怪你。”
莊宛晴把同意書遞給主治醫生,轉身對父親說:“這次我全程陪你進手術室。”
下午三點,暴雨達到頂峰。山路多處積水,彎道發佈土石流黃色警戒。許明遠從氣象網站看到警報,立刻對林予安說:“你留在茶坊,我去移走器材。”
“不行,一起去。”她站起來,“你說要保護我,那就一起行動。”
兩人駕車到彎道。許明遠拆卸器材帳篷,將相機、腳架搬上車廂。林予安用手機拍攝山壁排水情況:“右側排水溝堵塞,積水全往山體滲。”
許明遠以鏟子清開溝渠,雨水混著泥漿沖刷路面。
忽然山壁傳來悶響。一塊巨石松動,緩緩滑落。
“快走!”許明遠拉林予安衝向轎車。
但石頭滾落比預期更快。許明遠推開林予安,將她送入車後座,自己來不及躲。巨石壓過他的左腿,劇痛瞬間奪走意識。
林予安尖叫著撲向他,用外套壓住傷口。“許明遠!你不準死!”
他意識模糊,只聽見暴雨裡夾雜引擎聲。公車不知何時停在彎道旁,車門打開。
同一時間,民宿廚房因電線老舊漏電濺出火花。周曜宗立即用滅火器撲滅,但火苗引燃堆積的毛巾。他拉下總電閘,一邊撲救一邊疏散客人。火勢很快被控制,僅輕煙瀰漫。何詠平卻在這時衝進民宿:“姊!你在哪?”
何詠恩追進來,將他往外推:“我不是叫你回家嗎!”
“我擔心你!”何詠平咳嗽,“每次火災你都不要命。”
“因為我欠你!”何詠恩哭喊,“你上次為救我而死,我害怕歷史重演!”
何詠平愣住:“你說上次……什麼意思?”
“沒時間解釋。”周曜宗厲聲打斷,“都出去!”
三人跑出民宿,消防車鳴笛聲漸近。何詠恩緊緊抓住弟弟的手,何詠平低聲說:“姊,你沒欠我。如果重來,我還是會衝進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詠恩哽咽,“現在我只要你好好活著。”
醫院手術室,莊宛晴換上隔離衣,握住父親的手。麻醉生效前,莊信宏說:“晴晴,別自責。你來了就好。”
手術燈亮起。莊宛晴忍淚站在一旁,看著手術順利進行。兩小時後,醫生宣佈成功。她伏在床邊泣不成聲,父親的手輕輕拍她。
彎道旁,許明遠被抬上擔架,送上救護車。林予安握著他的手不放,他對她擠出微笑:“這次你平安了。”
她搖頭:“我要你也平安。”
公車在雨中靜靜停著。司機沈銘謙走下駕駛座,來到許明遠身邊。“她的話你聽見了。她的遺憾是你真正活著。”
許明遠虛弱地問:“那我算彌補了嗎?”
“算。”沈銘謙說,“你用行動讓她放下心結,也放下了自己的自卑。你不必成為司機,可以下車了。”
他轉頭望向走來的何詠恩、何詠平、周曜宗、莊宛晴。何詠恩牽著弟弟,周曜宗手機剛收到母親報平安的簡訊,莊宛晴掛著淚卻帶著笑。
“所有人都化解了遺憾。”沈銘謙宣佈,“雨停了。”
果然,雨勢漸收,雲層透出光。公車車門敞開,裡面不再是陰暗車廂,而是明亮的光。
林予安扶著許明遠,一瘸一拐走向車門。許明遠在踏上車門時回頭,看見沈銘謙微微躬身行禮,隨後身形淡去,消失在霧中。
他牽緊林予安的手,一起踏入光裡。
許明遠在醫院甦醒。陽光灑在白色床單上,林予安趴在床邊睡著,手仍緊握他的。他動動手指,她立刻驚醒。
“你昏迷兩天了。”她眼圈泛紅,“公車消失後,我們被真正的救護車接走。”
許明遠感受著左腿厚實的石膏,卻笑了:“我們回到正常時間線了?”
“嗯。”林予安輕聲,“每個人都活著。”
窗外九份山城格外清晰,沒有霧,沒有雨。許明遠知道,那輛末班車不會再出現了,但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了——關於坦誠、關於陪伴、關於在暴雨裡依然選擇伸出雙手的勇氣。
他抬手擦去林予安臉上的淚,說:“重新開始好不好?慢慢來。”
林予安點頭,把臉貼進他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