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痕新謊
我們退回客廳,分坐沙發兩端。濕氣從窗縫滲入,混合著灰塵與淡淡的鐵鏽味——那是老舊水管在颱風天的氣息。
燭火搖晃,將我們的影子投在空白的牆上。陸衍舟沒有再點蠟燭,只是將打火機放在茶几上,金屬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我抱著雙臂,指尖陷進上臂的毛衣。右肩上那道疤開始發癢,像被他的目光喚醒。
「蘇晴,」他先開口,聲音比剛才在浴室時更啞,「你肩嗰度,點嚟㗎?」
我沒有轉頭看他,只盯著對面牆上一塊顏色較淺的方形——那裡曾掛著我們的結婚照。
「跌親。」我說,聲線平板。「搬嘢嗰陣撞到。」
他沉默了幾秒。風雨敲打窗戶,像無數隻手在拍。
「你從來唔講大話,」他慢慢說,「至少對我,你唔會。」
我忽然想笑。兩年前我們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名時,他也說過類似的話:「你從來唔會呃我。」那時我心裡想,你錯了,我瞞著你一件事,瞞了很久。
「你有冇諗過,」我轉向他,「我可能一直都講緊大話?」
燭光下他的臉稜角分明,比兩年前瘦削,眉間的紋更深。他沒有迴避我的視線。
「有,」他說。「所以我今晚想知真相。」
他的誠實像一記悶拳,擊中胸口。我移開目光,看向通往浴室的走廊。那扇門虛掩,裡頭是無盡的黑暗。
「好,」我深吸一口氣,「你想知真相,我就話你知。」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玻璃冰冷,貼近時能感到風壓的震顫。外面的維港只剩一片灰白,雨幕將對岸的燈光撕成碎片。
「離婚之後,有一晚我返過嚟。」我的聲音彷彿在自言自語。「唔係颱風夜,係落住細雨嘅夜晚。我返嚟拎漏低嘅圖則,嗰時仲有鎖匙。」
背後沒有任何動靜,但我能感到他的目光緊貼我的背脊。
「我喺大廈後巷見到一個女人,」我繼續說,「佢由我哋住嗰座行出嚟,神色慌張。我追上去,問佢係邊個,佢冇答,轉身就跑。」
我抬手,隔著毛衣按住右肩。「我追佢,地面濕滑,我僕低,右肩撞落消防箱玻璃。條疤痕就係咁嚟。」
「佢呢?」陸衍舟終於出聲,語調緊繃。「佢有冇停低?」
「有,」我轉過身,直視他。「佢回頭望我一眼,然後話咗一句嘢。」
燭火突然劇烈搖曳,光影在我們臉上跳動。
「佢話:『我把東西放在他那裡了,我不想死。』」
這句話落在空氣中,像一塊石投進深潭。陸衍舟站起來,動作緩慢,像在抗拒什麼。
「佢話『他那裡』,」他重複,眉心緊鎖。「冇講係邊個?」
「佢冇講,」我搖頭。「但佢望住我,眼神好驚,好似有人追殺佢咁。之後佢就衝出後巷,消失喺街角。」
「你冇報警?」
我苦笑。「報咩警?我根本唔知佢係邊個,亦唔知佢講嘅『東西』係乜。直到今晚,你話許若盈留低證據喺度,我先至——」
「你先至知道嗰個人係佢。」他接話,語氣沉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。
我點頭。
他走過來,站在我面前,比我高出大半個頭。雨水從他髮梢滴落,滑過額角。
「你點解一直唔話我知?」
「因為我唔知點開口。」我坦白。「我哋嗰時已經離咗婚,我唔想再同你有任何瓜葛。而且——」我停頓,指甲掐進掌心。「我驚你覺得我同佢失蹤有關。」
他沒有立刻回應。雷聲遠去,滾過天際,像遠方建築物倒塌的悶響。
「你有冇諗過,」他終於說,「佢講嘅『他那裡』,就係指呢度?即係我同你住過嘅地方?」
我怔住。這個念頭確實閃過,但我一直壓下。
「佢嗰晚嚟過,」陸衍舟繼續,語速加快。「我仲記得,你出差嗰陣,佢話要簽文件,但其實佢入咗廁所好耐。之後佢走得好急,連文件都冇拎。」
「所以你返嚟,就係為咗搵佢留低嘅嘢。」
「係。」他坦承。「我查咗兩年,搵唔到佢藏證據嘅地方。佢同我提過『最黑暗嘅角落』,但我一直唔明。直到今晚,我諗起呢間屋。」
我們同時沉默。風再次撞擊大廈,整棟樓輕微搖晃,窗框發出細碎的咯吱聲。
「通風口,」我忽然說。「你諗起通風口。」
他點頭。「嗰度冇窗,停電時伸手不見五指。而且——」他望向我,「我哋搬入嚟嗰陣,一齊封過個通風口,記得嗎?」
我當然記得。那是我們剛結婚的第一個月,夏天,廚房有老鼠,我們找師傅封了浴室天花板的通風口,只留了一小塊可拆卸的鐵柵,方便日後維修。那個角落,確實是整間屋最黑暗的地方。
「但係你頭先話鐵柵封住,攞唔到任何嘢。」
「係,」他點頭。「但而家我哋可以一齊再試。」
我們的目光同時移向走廊盡頭。浴室門半開,裡頭像一個無聲的黑洞。
「你有冇電筒?」我問。
他搖頭,然後從口袋掏出手機,按下開關。屏幕亮起,電量只剩百分之三。他苦笑。
我走向茶几,拿起打火機。金屬殼仍留有他掌心的餘溫。
「一齊去,」我說。「我拎燭,你拎手機。」
他看我一眼,沒反駁,只是接過打火機,重新點燃蠟燭。我們一前一後走進走廊。
浴室門推到全開,燭光勉強照到內部。瓷磚牆反射出微弱的光暈,鏡子裡映出我們兩人的影子,像一對鬼魅。
我舉高蠟燭,他舉起手機,白光和黃光交疊,照亮天花板角落的通風口。鐵柵還在,但有一角微微翹起,像被人撬過。
我們對望一眼。
陸衍舟踮腳,伸手去夠。指尖觸到鐵柵,輕輕一拉,整塊柵網鬆脫,灰塵簌簌落下。他將手伸進黑洞,手臂沒入黑暗,眉頭緊皺。
我的心跳聲在密閉的浴室裡格外響亮。
他的手指觸到什麼,動作停頓。然後,他慢慢抽回手。
掌心躺著一個小小的透明防潮膠袋,裡頭是一張記憶卡。
就是那張卡。
我們同時呼出一口氣,才發現剛才一直屏息。
他沒有立刻打開,只是將膠袋放在洗手檯上,然後退後一步,背部貼上瓷磚牆。
「就係呢張,」他說,聲音發顫。「佢藏咗兩年。」
我看著那張卡,忽然想起離婚後那夜,我一個人在這間空蕩蕩的屋裡收拾東西,打開過這個通風口,沒有發現任何異常。或許那時卡還在更深處,或許我只是沒有仔細檢查。
如果那夜我發現了這張卡,會怎樣?我會交給警方嗎?還是銷毀?
「你有冇諗住睇?」我問。
他抬頭望我,眼神複雜。「唔知。如果資料真係牽涉警隊高層,我哋一打開,就會成為目標。」
「但你都已經係目標。」我指出。「你返嚟呢度,就係為咗呢張卡。」
他沒否認。
門外忽然傳來聲響,是走廊有腳步聲,不是之前那種奔跑,而是沉重、有節奏的步伐,由遠至近。
我們同時僵住。
腳步停在門外。
然後,敲門聲。三下,結實有力。
陸衍舟立即吹熄蠟燭,浴室再次陷入黑暗。他捉住我手臂,將我拉到身後,背靠牆壁。
門外沉默了幾秒,然後一個男聲透過門板傳來:
「有冇人喺度?我係管理員,警方要逐層搜查。」
我們沒有應聲。
門把被扭動,鎖住。然後是金屬匙碰撞的聲音——他們有後備門匙。
陸衍舟在我耳邊低語:「跟我行。」
他拉著我摸黑走出浴室,穿過走廊。我以為他會帶我入房,但他停喺客廳,將我輕推向沙發後面。
「匿喺度,」他氣聲說,「佢哋好快會走。」
我們蹲喺沙發背後,光線全無,只靠觸覺感知彼此。
大門打開,手電筒光束掃過客廳,掠過我們頭頂。然後腳步聲移向廚房,幾秒後又退出。
「呢度冇人,」一把年輕男聲說。「可能真係空置。」
「但管理員話今晚有人入過。」另一把聲,較低沉。
光束再次掃動,這次掃向浴室方向。腳步聲接近,我的心幾乎跳出喉嚨。
就在這時,大廈忽然猛烈搖晃,一陣強風撞擊窗戶,玻璃發出尖銳的震鳴。光束晃動,然後驟然退出。
「快啲走啦,呢度唔安全!」
腳步聲匆匆遠去,大門砰一聲關上。
我們仍然伏在原地,聽著彼此急促的呼吸。良久,他才鬆開我。
「走咗。」他說。
我慢慢坐直,背靠沙發,渾身顫抖。他喺我身旁,檢查手機屏幕——碎裂一角,但仍亮著。
「佢哋會再返嚟,」他說,「但至少,我哋搵到呢個。」
他舉起那張記憶卡,微光下像一片黑色的指甲。
「你信我嗎?」他忽然問。
我望住他,望了很久。
「我唔知,」我如實說。「但我信呢張卡,同埋信許若盈嗰句說話。」
他點點頭,沒有追問。只是將記憶卡放回膠袋,塞進口袋,動作小心翼翼。
「我哋要睇咗呢張卡,」他站起身,伸手給我。「但唔係而家,亦唔係呢度。要搵部電腦同穩定電源。」
我沒有握他的手,自己站起來。雙腿仍發軟。
「點解唔而家?」
「因為呢度隨時會再有人上嚟。但出面十號風球,我哋邊度都去唔到。」
他望向窗外,風雨仍在肆虐。
「等到朝早,」他說。「風暴減弱後,到時再決定。」
我再沒說話,只是回到沙發坐下,抱膝。他坐在另一端,我們之間隔著整張沙發的距離,像過去兩年隔著整座城市。
但秘密已開始剝落,露出底下新痕舊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