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的偽證
破門聲在風暴減弱後的清晨響起。強力電筒光束掃進客廳,我本能地擋在陸衍舟身前,向持槍的警員舉起雙手。
「唔好鬱!警察!」
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,肩章兩粒花。我認得他,姓周,是陸衍舟以前的同隊。他身後站著三四個藍衣警員,手電在我們臉上來回割。
「蘇晴?」周Sir認出我,稍微壓低槍頭。「你點解喺度?」
「我返嚟執嘢。」我盡量讓聲音平穩,手指指向茶几下壓著的設計圖筒。
陸衍舟站在我半步後,雙手自然垂在身側,沒有舉起,也沒有說話。周Sir的電筒在他臉上停住。
「衍舟,」周Sir吸了口氣,「你都喺度。」
「周Sir。」陸衍舟點頭,語調像在警署走廊碰面。
氣氛僵滯。周Sir身後的年輕警員面面相覷,大概沒料到會在同一單位撞到前警長和他前妻。
「我哋收到線報,話呢個單位有人非法闖入。」周Sir解釋,但語氣已由行動轉為試探。「你哋兩個,有冇帶身份證?」
我們交出身份證。陸衍舟動作從容,我則手心全是汗。記憶卡在警方到來前,已由陸衍舟貼身收好,硬角抵著他胸口,像枚燒紅的銅板。
周Sir命手下檢查單位,自己留在客廳。他目光在我們之間游移,最後停在地板上那灘未乾的雨水印。
「你哋幾時入嚟嘅?」他問。 「琴晚,」陸衍舟搶先說,「大約九點幾,十號風球上咗之前。」 「做咩?」 「我哋約咗喺度等,想傾番啲舊事。」 周Sir挑眉。「傾舊事要揀打風?」 「因為我哋都知,呢度就快賣咗,」我插口,順著陸衍舟鋪下的線,「呢間係我哋以前婚房,想最後一次上嚟。」
周Sir未置可否,只是記錄。他合上記事簿,聲音放輕:「衍舟,你知唔知天台搵到咩?」 「聽講係屍體。」陸衍舟說。「我哋都係今朝先聽聞。」 「你有冇上過天台?」 「冇。」 「有冇離開過呢個單位?」 「冇。」
周Sir轉向我。「蘇小姐呢?你成晚都喺度?」
我喉嚨發緊。記憶燒上來:陸衍舟曾在凌晨獨自去檢查梯間,那時我留在屋內。但他是去確認警方動靜,不是棄屍。我明白,可一旦說出真相,就會被剪成碎片,拼出他離開單位的時間窗口。
而許若盈的屍體,法醫可以推定死亡時間。
「係,」我聽到自己說,「我哋成晚都喺度,佢冇離開過。」
周Sir目光利如刀片,在我臉上停留了整整三秒。
他沒追問,只是叫來女警,說要分開問話。我被帶進睡房,陸衍舟留在客廳。女警關上門,房內只剩我們和那張空床。
她問我許多問題:為何離婚、為何回來、陸衍舟有無異常、我們是否仍聯絡。我一一應答,小心地將真實與虛構混合,像砌一面牆。
最後她問:「你知唔知水箱嗰個死者係邊個?」 「唔知。」 「佢叫許若盈,」女警盯著我,「以前係你先生下屬。」
我讓眼睛睜大,扮出驚訝。我早已練習過。
女警又問:「你同佢有冇見過?」 「冇。」我堅定地答。
她沒再追問。或許她信了,或許她只是在等更多證據。她收起記事簿,開門讓我出去。
客廳裡,陸衍舟剛好也簽完口供。他抬頭看我,眼神沉定。周Sir站在他對面,表情複雜,像有些話想說,但最終只遞過一張名片。
「有咩再補充,打俾我。」
警員撤走,走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大門虛掩,風從縫隙灌進,帶著雨後草木的腥氣。
我癱坐在沙發,剛才撐著的骨架全散。陸衍舟走過來,沒有說話,只是遞給我一杯水。我接過,手指顫抖得水面晃動。
「你講咗咩?」我問。 「同你一樣。」他坐在地板,背靠茶几,仰頭閉眼。「話我哋成晚都喺度,冇離開過。」 「佢信唔信?」 「唔信都冇辦法,」他睜開眼望住天花板。「我哋口供一致,佢哋未有直接證據。但佢會再查。」
窗外天色已泛灰藍,風勢減弱,雨變成細針。市區開始恢復聲響:遠處巴士引擎、斷續的警笛、鳥鳴。
陸衍舟從內袋掏出記憶卡,放在茶几上。它在晨光下像塊尋常的黑色塑料,毫不顯眼。
「呢張卡要盡快交俾傳媒,或者廉署。」他低聲說。「拖得越耐,我哋越危險。」 「你打算點做?」 「我有個舊線人,做調查記者。風球落咗之後,我會約佢見面。」他頓了頓,「但你要諗清楚,一旦交出去,就冇得返轉頭。你嘅偽證會變成妨礙司法公正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 「你唔驚?」
我望住他,望了很久。他頭髮仍未乾透,貼在額角,眼裡的疲憊像沉積了幾年的灰。但他的坐姿仍然筆直,是當差多年磨出的習慣。
「我驚,」我坦白,「但我更驚咩都唔做。」
他輕輕點頭,像終於確認了我的決心。他將記憶卡放回衫袋,站起身。
「我哋唔可以再留喺度。警方可能會封鎖大廈,我哋要趁而家走。」
我拾起地上的設計圖筒,環顧這間屋。牆角有水漬,地板有灰塵,窗臺有我幾年前放的小盆栽,早已枯死。這不再是家,只是一個裝滿過去的容器。
我們一前一後走出單位,樓梯間仍昏暗。他走在前,腳步稍慢,等我跟上。
到大廈出口,管理員正與警員說話,見我們出來,立即收聲。我們低調繞過,走到街上。
路面滿是斷枝和垃圾,空氣濕潤而清涼。天空開始放晴,雲層裂出縫隙,漏下淡淡金光。
他站在路邊,轉頭看我。清晨的風吹起他衣角。
「多謝你,」他說,「相信我。」 「我唔係信你,」我回答,「我係信我見到嘅嘢。」
他微微牽起嘴角,不是笑,只是肌肉的抽動。然後,他做了一件我沒預料的事——伸手過來,替我把垂下來的頭髮撥向耳後,指腹輕觸我右肩上疤痕的位置。
我沒有躲開。
他的手指冷涼,動作極輕,像怕觸痛一道未癒合的傷口。
我們就這樣站在颱風過後的街角,沒有擁抱,沒有更多的話。但他的手在收回前,輕輕握了握我的手臂,像一個密碼,只有我們兩個解讀得到。
尾聲在數周後才真正到來。
那段記憶卡的資料,經記者曝光後,引發警隊大地震。高警司被拘捕,涉及貪汙與妨礙司法公正,許若盈的失蹤案正式改列謀殺。陸衍舟將記憶卡在清晨交給記者後,並未保留副本,一切流向清晰。
陸衍舟被廉署約談,但因為證據不足,加上他主動提供資料,最終未被起訴偽證。我不清楚背後有多少運作空間,但他說:「周Sir幫咗手。」
我沒有問細節。
我們再次見面是在一家舊式茶餐廳,油煙味濃,卡座有裂痕。他將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,是離婚協議的附加條款,關於那間婚房的處理。
「賣咗佢,」他說,「錢一人一半。」
我簽了字,沒有猶豫。
他收起文件,喝了一口凍檸茶,冰塊撞擊杯壁,聲音清脆。
「你之後有咩打算?」他問。 「繼續做設計,」我說,「接咗幾個新項目。」
他點頭,沒有追問。
我們沉默地吃完一碟乾炒牛河,他結了帳。走出茶餐廳,天色已暗,霓虹燈亮起,街上人群湧動。
他停下腳步,轉身望我。
「我唔會同你講再見,」他說,「因為我哋都知,唔會再見。」 「你點知?」 「因為你望我嘅眼神,唔同咗。你唔再係嗰個會等我返屋企嘅人。」
我沒否認。
他沒再說什麼,只是伸手到左邊褲袋,掏出那枚風眼對質時除下的婚戒,放進我掌心。金屬微溫,帶著他的體溫。
「呢個你留低,」他說,「我唔需要喇。」
然後他轉身,走進人流,很快被淹沒。我站在原地,望著他消失的方向。
我將戒指收進口袋,沒有戴上。
回家的地鐵上,我靠窗坐,玻璃倒映出自己的臉。眼角有細紋,眼神比以前沉靜。
列車穿過隧道,窗外忽明忽暗。我想起那場風暴,那間屋,那個我們共同編造的夜晚。我們是共犯,不僅在法律上,更在記憶裡。
有些真相我們選擇埋葬,有些謊言我們選擇相信。
但至少,這一次,我知道我在做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