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重慶大廈遺失錄
重慶大廈遺失錄・第 2

碎片裡的街景

正文

修復進度比我預期快。第二日傍晚,磁區表重建完成,加密卷宗順利掛載——但打開之後,內容支離破碎。十幾張模糊照片、三段錄音、五張手寫筆記掃描檔。照片拍攝角度詭異,似由腰間或胸口位置偷拍,主體多被遮擋,只能從邊緣細節辨認地點。

我放大第一張照片角落:一扇玻璃門反射出霓虹招牌,隱約可見「重慶大廈」四字。第二張拍到石階與歐式欄杆,遠處有「1881 Heritage」燈飾——尖沙咀廣東道。第三張則見文化中心鐘樓一角,時間顯示下午三點四十七分。

呢批相明顯踩過線,有人喺尖沙咀一帶記錄緊某啲嘢。

再聽錄音。第一段似在街頭錄製,環境嘈雜,有汽車聲同遊客對話。我用音頻軟件降噪,抽出一句男聲:「星期五,文化中心,四點交人。」廣東話,尾音短促,帶圍頭話口音——呢種口音喺新界北或元朗老一輩常見,但市區好少聽到。另一把男聲回應:「收到,我會睇住。」背景有輕微金屬碰撞聲,似手鏈或鎖匙晃動。

第二段錄音得十幾秒,隱約聽到「車牌 EW 3x4」同「後巷交收」。第三段則全數係雜音,似錄音者慌忙中襟錯掣。

手寫筆記更直接。五張紙以黑色原子筆書寫,字跡潦草但有力。第一張寫:「目標:沈凱晴,12歲,聖保羅書院小學部。星期五放學後跟蹤。」第二張:「路線:文化中心→天星碼頭→海運大廈停車場。後備:廣東道→九龍公園。」第三張草圖畫咗文化中心外嘅旅遊巴上落客區,標示「上車位」。第四張寫「酬金尾數收現金,不連號」,第五張得幾個數字:「EW 3x4 白色豐田」。

我靠椅背,心跳加快。呢啲唔係普通商業機密,係綁架策劃。目標係細路女,地點喺尖沙咀,時間係嚟緊星期五——即係五日後。

我拎起電話,再撥陳先生號碼。依然未能接通。沉默數秒,我決定報警。但望返螢幕上的資料:零碎錄音、模糊照片、無署名筆記。警方會受理嗎?更重要嘅係,陳先生自稱「拾獲」記憶卡,但呢批資料明顯係監視記錄,佢點會咁啱喺重慶大廈執到?

我放大其中一張照片——文化中心外,玻璃反射出拍攝者嘅手。戒指,戴喺右手無名指,戒面隱約有龍形雕刻。我即時想起陳先生嘅戒痕。同樣位置。

佢唔係拾遺者,佢係拍攝者。

窗外廟街人聲鼎沸,我卻覺得背脊發涼。我鎖好門,將所有檔案複製到離線硬碟,再將記憶卡收喺暗格。然後打畀阿傑——我唯一信任嘅朋友,任職保險公司調查員,業餘鍾意研究奇案。

「喂,阿傑,我何穎心。有單嘢想請教你。」

「穎心?咁夜打嚟,唔通有麻煩?」佢把聲帶住警覺。

「我收到張記憶卡,入面有啲嘢……可能涉及綁架。」我盡量冷靜複述發現。

佢靜咗一陣。「你喺舖頭?我即刻過嚟。」

半小時後,阿傑坐喺我工作檯旁,逐一檢視檔案。佢三十出頭,短髮,戴眼鏡,做事細心有條理。聽完錄音,佢皺眉:「圍頭話口音……我阿爺都係新界原居民,呢種口音而家好少聽見。近年有班人喺元朗搞地下金融,部分成員就係原居民背景。」

「你覺得同金融集團有關?」

「唔出奇。」佢放大筆記掃描檔。「睇呢度——『酬金尾數收現金,不連號』,明顯係非法交易。同埋車牌號碼 EW 3x4,可以查。」佢拿出手機,透過運輸署朋友查詢。幾分鐘後有結果:「白色豐田Corolla,登記車主係一間叫『海港投資集團』嘅公司,地址喺尖沙咀東部。」

我心一沉。海港投資集團,呢個名我聽過。佢哋表面上係投資公司,但業內傳聞涉及洗錢,老闆鄧兆龍手段狠辣。若果綁架案同佢哋有關,事情比想像中複雜。

「阿傑,陳先生可能就係集團成員。」我將戒指反射同戒痕嘅發現講出。

阿傑面色凝重:「即係話,佢本來負責監視,但唔知點解將記憶卡交畀你修復。可能佢想退出,或者想留證據自保。」

「但佢而家失蹤,連電話都停埋,可能已經被發現。」我望住窗外暗紅色霓虹燈光。「如果我唔做啲嘢,星期五就會有個細路女被綁架。」

「報警啦。」

「證據太零碎,警方未必信。而且萬一有內鬼……」我搖頭。「我想親自去尖沙咀睇嚇,起碼確認下地點同環境。」

阿傑沉默片刻,然後點頭:「我陪你。聽朝一早,先去文化中心附近踩線。」

我點頭,心底一陣暖意。至少唔係得我一個。

嗰晚,我繼續分析照片。將每一張放大,仔細睇背景細節。第五張照片拍到文化中心外一條後巷,隱約見到「交收」字樣嘅手寫牌。第六張則見到天星碼頭外嘅報紙檔,時鐘顯示下午四點零五分——同錄音提及嘅「四點交人」吻合。

我將所有線索整理成時間線:星期五放學後,目標從聖保羅書院小學部被跟蹤,途經文化中心、天星碼頭,最後喺海運大廈停車場被帶上車。後備路線經廣東道同九龍公園。車牌EW 3x4,白色豐田。

陳先生,或者應該叫佢真正身份,係呢個計劃嘅核心人物。佢右手無名指嘅戒痕,同照片反射中嘅龍紋戒指,幾乎可以確認佢就係拍攝者。但點解要將記憶卡交畀我?係良心發現,定係另有目的?

凌晨兩點,我終於熄機休息。廟街嘅喧囂漸散,只剩偶爾傳嚟嘅車聲。我躺在床上,腦海反覆浮現嗰句「四點交人」。仲有五日。

第二朝,我同阿傑約喺尖沙咀碼頭見面。呢日係十月十五日星期二,距離星期五綁架日尚有五日。晨早嘅海濱較少人,海風帶住鹹味。我哋沿住文化中心外圍行,逐一核對照片角度。文化中心正門、鐘樓、後巷、旅遊巴上落客區——每個位置都同照片吻合。

「呢度就係佢哋計劃嘅交人點。」阿傑指住旅遊巴站。「星期五下晝四點,呢度會好多遊客同展覽人潮,混亂中下手最容易。」

我望向附近嘅香港文化中心,外牆掛住「香港金融科技週」宣傳海報,日期正好係今個星期五。到時呢度會逼滿人。

行到海運大廈停車場入口,我發現閉路電視鏡頭角度有盲點,正係筆記標示嘅上車位。而後巷交收點則喺文化中心側面,一條窄巷,兩邊係貨倉。

「如果佢哋真係行動,呢度冇人會留意。」阿傑細聲講。

我影低現場相片作比對,然後返去店鋪。臨走前,我哋經過重慶大廈——記憶卡嘅「拾獲地」。大廈入口人來人往,南亞裔小販叫賣,遊客拖住行李。陳先生點解要揀呢度作為交收地點?可能因為人流複雜,容易擺脫跟蹤。

返到砵蘭街已經係下午。我重新檢查記憶卡,發現一個隱藏資料夾。入面得一張相:一個男人嘅側面,戴住龍紋戒指,企喺重慶大廈門口,背景時鐘顯示夜晚八點。相片日期係委託前一日。

我放大戒指,龍紋清晰可見。呢張相係陳先生自拍,或者係同黨影嘅,目的可能係記錄佢嘅行蹤。

阿傑睇完之後講:「佢似乎想留低證據,證明自己喺重慶大廈出現過。可能佢知道會被追殺,所以將記憶卡交畀你,當係保險。」

「但點解唔直接報警?」

「可能佢自己都唔乾淨,報警等於自首。」阿傑分析。「而家唯一可以做嘅,係搵到陳先生,或者阻止綁架。」

我望住電腦屏幕上嘅鐘:距離星期五仲有五日。時間緊迫。

嗰晚,我將所有線索整理成檔案,包括照片對比、錄音文字、筆記分析,以及陳先生嘅戒指特徵。我決定,如果呢幾日仲未搵到陳先生,就喺星期五前去匿名報警,同時自己準備去現場阻止。

但未等到行動,深夜十二點,店鋪鐵閘突然傳出敲擊聲。

我從防盜眼望出去,走廊空無一人,但地上多咗個信封。

我等到腳步聲遠去,先開門撿起。信封內得一張字條,電腦打印:「唔好多事,否則後果自負。」

附有一張相片:我同阿傑今朝喺文化中心外嘅合照,明顯係今日視察時被偷拍。

我手心出汗,心知已經被盯上。但更令我震驚嘅係,相片角落,影到一個男人嘅手,戴住龍紋戒指。

佢哋搵上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