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覽日追捕

星期五清早，天色未亮透我便醒來。窗外廟街的霓虹還剩幾盞未熄，空氣裡混著垃圾車的酸味和海風的鹹腥。我檢查了自製幹擾器的電量滿格，將它塞進背囊，再放了一頂黑色鴨舌帽和口罩。阿傑的訊息在七點十五分傳來：「我喺地下停車場入口附近。盲標話刀疤強天未光就帶咗兩個人出去，揸黑色七人車，車牌同之前一樣。」我回覆：「收到。文化中心見。記住我哋唔係英雄，拖到警察到就得。」

尖沙咀海傍，文化中心弧形廣場已經掛滿「金融科技週」的藍白旗幟。西裝人潮比預期更早聚集，各家參展商都在調試機械臂和虛擬實境裝置。我壓低帽簷，混進拍照的遊客當中。十點鐘開幕禮一結束，沈凱晴就會跟父母分開，由保母帶到兒童互動區，那是綁匪等待的空檔。

我繞過主舞臺，在噴水池旁找到一個能望見落客區和兒童區的位置。十時三十五分，黑色七人車駛入，車牌EW 3x4，跟記憶卡照片完全吻合。刀疤強先下車，穿黑色Polo衫，右手龍紋戒指在陽光下很刺眼。他身後跟著一個戴藍芽耳機的男人，第三個人則從車尾搬出一架清潔公司的手推車。我將所見用加密訊息傳給阿傑：「三個人，刀疤強、耳機佬、推車佬。目標未到。」

我戴上耳機，啟動幹擾器的掃描功能。民用對講機頻段很快便鎖定在462.5MHz，刀疤強的聲音清晰傳來：「A組喺西側走廊等。B組守住後門。見到細路女就帶去殘廁。」另一把聲答：「收到。」是圍頭話口音，跟記憶卡錄音一模一樣。

十時五十分，沈凱晴的黑色房車抵達。她穿著校服，紮馬尾，比照片裡更瘦小。保母牽著她走進兒童互動區，沈凱晴興奮地指著機械狗，完全不知危險逼近。我用訊息通知阿傑：「目標到咗，開始行動，你call警察話有可疑人士企圖綁架，位置文化中心西翼。」阿傑秒回：「警察話最快十分鐘到。」

十分鐘太長。刀疤強三人已經向西側走廊移動，那兒靠近洗手間和後巷。我悄悄跟上去，將鴨舌帽和口罩戴好，然後取出幹擾器，按下幹擾按鈕。耳機裡瞬間爆出尖銳噪音，刀疤強和耳機男人同時按住耳朵，低聲咒罵。推車佬也停下腳步，回頭張望。

乘這空隙，我快步走向兒童區。保母正打算帶沈凱晴去洗手間，我攔在她們面前，壓低聲線說：「阿姨，我係文化中心職員，西翼而家有工程，唔安全。麻煩你帶小朋友去東翼嗰邊嘅洗手間。」保母疑惑地望我一眼，但見我掛著一張偽造的工作證（今早用電腦打印的），加上遠處人潮開始騷動，她猶豫片刻便點頭，拖著沈凱晴往東翼走去。

我轉身，刀疤強已經發現不對勁，正怒氣沖沖朝我走來。他認出了我——或許是之前跟蹤我的手下拍過照片。

「你條八婆！又係你！」刀疤強從腰後拔出一把萬用刀，彈出刀刃。周圍幾個遊客尖叫走避，攤位屏幕被撞得搖晃。耳機男人試圖從另一邊繞去截住沈凱晴，我將幹擾器砸向他的膝蓋，他絆倒在地。推車佬見狀想衝上來，卻被趕到的保安攔住去路。

刀疤強揮刀刺來。我側身避開，順手搶過攤位上一個金屬座枱獎盃擋格。刀刃在獎盃上劃出刺耳的聲音，我虎口一震，但死命握住。他再刺第二刀，我將獎盃擲向他手腕，他痛叫一聲，萬用刀脫手飛出，戒指也甩落到瓷磚地上。

就在這時，阿傑帶著兩名警員衝入。警察大喊「咪鬱！警察！」刀疤強見手下已被制服，轉身就向後巷狂奔。我拾起地上的龍紋戒指放進口袋，追了兩步，腳下卻踩到展覽電線滑倒，膝蓋撞得生痛。

「交畀警察！」阿傑扶起我。後巷傳來叱喝與打鬥聲，不到兩分鐘，刀疤強雙手被反扣押出。他經過我身邊時，咬牙切齒地瞪著我，圍頭話罵了一句髒話。

另一隊警員在停車場截獲一輛黑色豐田，車上正是主腦鄧兆龍。他企圖棄車逃跑，但很快被按在地上。我後來才知道，警方在車尾箱找到大量現金和幾本偽造護照，連同集團的境外洗錢記錄，證據鏈完整。沈凱晴由父母緊緊抱著，毫髮無傷，只是受驚啜泣。

現場被封鎖，我將記憶卡備份、解密檔案、重慶大廈照片，以及剛才拾到的戒指全部交給帶隊的麥子誠督察。麥Sir接過戒指，翻看內圈，見到「MH」兩個刻字，點了點頭：「鄧兆龍嘅英文名縮寫，呢個係直接證據。」

我問起羅子峰的下落。麥Sir說，根據刀疤強手下在現場的供詞，羅子峰幾天前已被集團識破，禁錮在新界一間村屋，今早警方已根據我提供的資料找到他，人無大礙，但會因洗錢罪名被起訴。麥Sir補了一句：「佢主動話願意做汙點證人。」

傍晚，我和阿傑沿彌敦道慢慢行返油麻地。廟街的霓虹燈剛剛亮起，大牌檔的鑊氣混著人聲，一切如常。

「你手臂流血喎。」阿傑指了指我手肘擦損的地方。

「小事。」我撕開一張消毒濕紙巾抹了抹。我們回到記憶修復舍，門口那條「最後機會」的警告字條還在，我將它撕碎扔進垃圾桶。

阿傑去附近買了兩杯凍檸茶回來，我坐在工作檯前，將口袋裡的龍紋戒指放進證物袋，明天會補交給警方。窗外廟街夜市如水般流動，我忽然想起父親以往常說的話：「數據只係工具，點樣用先係人性。」如今這句話的份量，比從前更沉。

阿傑舉起檸茶杯，說：「敬我哋冇死到。」

我碰了碰杯，微微一笑。記憶修復舍的招牌在霓虹光下微微發亮，明天還要開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