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救你家

大堂邊緣的羅馬柱後，氣氛冷得彷彿能結出冰來。

陸昭握著電話，聽著父親轉述賀崇山提出的條件，猛地抬起頭。就在距離他不到十步遠的地方，賀崇山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，手裡同樣拿著一部正在通話的手機。

賀崇山緩步走來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，發出沉悶的回響。他對著手機輕聲說了一句「陸老伯，請稍等」，然後按下了擴音鍵。

「陸昭，我知道你現在很缺錢，也知道那四十八萬對你們家那間小洗衣店意味著什麼。」賀崇山的聲音透過手機揚聲器和現實的空氣雙重傳遞過來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感。他直截了當地提出，可以立即安排陸家的退款。

陸昭緊緊盯著他：「條件是什麼？」

「條件很簡單。」賀崇山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，眼神變得銳利起來，「第一，你停止出面，不再干涉大堂裡的事情；第二，去告訴那個叫葉桑的女製作人，讓她也不要再向任何人補充資料。 只要你們兩個閉嘴，這四十八萬，我馬上讓人轉到陸老伯的帳戶裡。」

窗外的狂風裹挾著暴雨，瘋狂地拍打著海曜酒店厚重的玻璃幕牆，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。

這是一個極其精準且惡毒的陽謀。賀崇山早已用先前退還給首名男子的第一筆退款證明，自己確實肯花小錢來買平靜。 對於掌控著龐大資金盤的賀崇山來說，四十八萬不過是九牛一毛；但對於陸家父子而言，這是一筆能將他們從懸崖邊緣拉回來的救命錢。

這份誘惑是真實存在的。

陸昭沉默了。他看著不遠處還在被羅炳輝忽悠、爭吵不休的受害者們，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套廉價的短工制服。只要他點點頭，只要他轉身走回消防通道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，父親的養老錢就能失而復得，洗衣店就能保住。至於那些不聽勸告、甚至剛才還反過來指責他的陌生人，他們的死活與自己又有什麼關係？

賀崇山敏銳地捕捉到了陸昭眼底的掙扎，他輕笑了一聲，語氣越發溫和：「年輕人，這世上沒有誰能救所有人。我現在，只救你家。」

「不行！」

突然，擴音器裡傳來一聲蒼老卻異常堅定的怒吼。

是陸長勝。

老人一直透過電話聽著這邊的交涉。在最關鍵的時刻，父親打斷了這場骯髒的談判。

「阿昭，不能答應他！」陸長勝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地喘息著，甚至伴隨著幾聲劇烈的咳嗽，但他語氣裡的決絕卻沒有絲毫動搖，「先前是我老糊塗，是我去叫那幾戶街坊相信這個項目的！現在，我絕對不能讓他們為了我們自家的退款，繼續往這個無底洞裡付錢！」

「爸……」陸昭喉嚨發緊。

「我陸長勝洗了一輩子衣服，賺的都是乾淨錢！這筆錢要是拿了，我以後死了都沒臉去見那些老街坊！」父親的聲音透過電波，在風雨飄搖的夜晚顯得無比清晰，「阿昭，不用管我，做你該做的事！」

通話被老人單方面掛斷了。

陸昭拿著手機，感覺一股熱流從心底湧上來，沖散了剛才那一瞬間的動搖。這場關於良知與利益的勝利，是由父親主動完成的。陸昭沒有被迫站在道德高地上替老人決定犧牲，而是父親親手斬斷了這份帶毒的誘惑。

陸昭抬起頭，迎上賀崇山錯愕的目光，背脊挺得筆直。

「賀總，看來這筆錢，我們家受不起。」陸昭將手機揣回口袋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處理一件最普通的客房投訴，「我選擇留下。」

賀崇山臉上的面具終於徹底碎裂，他咬牙切齒地盯著陸昭，冷哼了一聲：「敬酒不吃吃罰酒。我看你拿什麼跟我鬥！」說罷，他猛地轉身，大步朝羅炳輝和那群客戶走去，準備強行推進簽約。

陸昭望著賀崇山的背影，腦海中快速盤算著下一步的對策。現在單憑陶文俊的口供，還不足以徹底釘死賀崇山，他需要葉桑手裡更多的原始證據。

他轉過身，正準備去尋找葉桑，卻發現葉桑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。

她的臉色比剛才在咖啡廳時還要蒼白，嘴唇微微抿緊，雙手死死地抓著背包的肩帶。

「你都聽到了？」陸昭問。

葉桑點了點頭，她的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，有愧疚，也有恐懼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彷彿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，忽然開口說道：

「陸昭，對不起……其實，自己兩天前就見過那個被改過的假影片版本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