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人不肯停
賀崇山那句陰冷的話音剛落,大堂裡的局勢並沒有像陸昭預期的那樣,朝著徹底清算騙局的方向發展。
陶文俊的自白雖然揭穿了「海外客商」的假面具,阻止了部分人的追加投資,但人性在絕望時的反應往往荒謬得令人心寒。短暫的死寂過後,人群中爆發出的不是對騙子的一致聲討,而是針對陸昭的指責。
「你憑什麼把他逼走?」一個頭髮花白、穿著舊夾克的大叔紅著眼睛衝陸昭吼道,「賀總是來幫我們轉型接盤的!現在被你這麼一鬧,項目黃了,我們的錢找誰要去?」
「就是啊!人家都說了要幫我們退錢的,你非要逞英雄!」
部分受害者反而開始責怪陸昭。 他們陷入了一種病態的執念裡,認為只要這個所謂的轉型項目還有人願意接手,自己就還有回本的希望。 在他們眼裡,戳破謊言的陸昭不是救星,而是打碎他們最後一絲幻想的罪人。
陸昭看著這些被騙光了積蓄、卻依然不肯停下來的人,心裡湧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。他沒有與他們爭辯,默默地退出了人群的包圍圈,走到大堂邊緣一根安靜的羅馬柱後。
他拿出手機,點開了父親剛才透過通訊軟件發來的截圖。
那是幾張銀行轉帳的憑證,以及羅炳輝發給老人的推介訊息。陸昭仔細地看著這些記錄,他看見了父親的轉款記錄與那些包裝精美的推介訊息。 訊息裡沒有什麼一夜暴富的狂言,字字句句寫的都是「實業托底」、「老牌酒店升級」、「穩定回報保本」。
直到這一刻,陸昭才真正明白,知道老人投的根本不是什麼賭枱上的輸贏,而是被包裝成穩妥出路的生意。 父親是因為這幾年洗衣店生意難做,想抓住這根「穩妥」的救命稻草,為家裡謀一條出路。
陸昭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,眼眶有些發酸。他不再指責父親貪心。 這個一輩子靠雙手熨衣服、洗床單賺錢的老人,哪裡懂什麼資本運作和AI深偽?他只是太想幫幫這個家了。
陸昭深吸了一口氣,撥通了父親的電話。
「阿昭……」電話接通,陸長勝的聲音依舊充滿了自責和忐忑,「大堂那邊怎麼樣了?警察來了嗎?」
「警察快到了,騙子的底牌已經被我掀開了一半。」陸昭的語氣放得很輕柔,「爸,對不起,剛才我態度不好。」
「你道什麼歉,是爸糊塗……」老人嘆息著,「我就是看你每天早出晚歸,有時候連著頂兩個夜班,爸心裡難受啊。我以為羅主管介紹的生意能幫補一下,誰知道……」
颱風「樺加沙」在窗外肆虐,父子倆隔著風雨交加的夜色,終於交換了真話。
「爸,」陸昭平靜地開口,決定不再隱瞞,「其實,我早就沒在做禮賓主管了。」
電話那頭愣住了:「你說什麼?」
「幾個月前,我就因為得罪客人的事,和舊酒店鬧翻離職了。」陸昭苦笑了一下,「我現在就是個打散工的,哪裡缺人去哪裡。之前怕你擔心,一直沒敢告訴你。」
這是父親第一次知道,自己的兒子已經失去長工了。
電話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過了許久,陸昭聽見父親在那頭重重地吸了一口氣,聲音微微發顫:「阿昭,不管欠多少錢,爸跟你一起還。明天天一亮,我就去把店裡那台舊機器賣了……」
「爸,事情還沒到那一步。」陸昭覺得心裡最沉重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,雖然面臨著幾十萬的債務危機,但父子之間的隔閡消失了。
就在陸昭準備繼續安撫父親時,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「嘟嘟」聲——有第三方來電插撥進了父親的手機。
「阿昭,你等一下,有個陌生號碼打進來,我先接一下。」
「爸,別接陌生號碼,可能是……」
陸昭話還沒說完,父親已經切換了通話。大約過了一分鐘,陸昭的手機重新傳來了父親的聲音,但這一次,老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。
「阿昭……是剛才那個姓賀的老闆。」父親的聲音在發抖。
陸昭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。這個時候,賀崇山竟然直接給父親打來了電話。
「他說什麼?」陸昭咬牙問道。
「他說……」父親嚥了一口唾沫,「他願意先退我們家四十八萬。」